萧玦转过身看着柳月茹,轻声说:“进屋说吧,终究是人多眼杂。”
“也好。”柳月茹迈步向前,萧玦没动,而是跟在了柳月茹身边,抬起手推开门时,柳月茹抬头打量了一圈,迈过门槛。
萧玦请柳月茹到书房落座。
这里的一切都是崭新的,家具散发着新木料的特殊香气,书架上放了几本书,桌案上放了笔墨纸砚,该有的都有,但透着没人居住的冷清。
梁妈很熟稔的去煮水泡茶。
萧玦看着柳月茹:“你是为了阿泠才回来的。”
“是啊,欠她太多,怎么都弥补不了。”柳月茹抬起手理了理鬓边的发丝:“自古以来,封地从没有在军事要地的先例,所以我心里不踏实。”
萧玦微微欠了欠身:“当今和誉王手足情深。”
“太子呢?”柳月茹轻轻的叹了口气:“爱之深则计之长远,这本就是常态,当年的事不想再提,可阿泠从小到大的委屈,几乎都是因我而起,我时常在想,能把后半辈子的时间用来弥补,或许有一天离开人世的时候,能闭上眼了。”
萧玦刚要说话,梁妈送热茶进来了。
热茶放下,梁妈退走。
萧玦这才低声说:“实不相瞒,某也在担忧将来,誉王和阿泠暂时无忧,可宫里储君之争一直都有,朝臣私下里也会盘根错节,大邺没有外忧,就怕有内患。”
“太子今年十三岁了,再过几年必定会议亲,议亲时,朝臣会站队。”柳月茹看着萧玦:“是不是?”
萧玦倒是没想到柳月茹有这样的心思,她和楚玉河在一起过日子的那些年,何止是糊涂?
经历了这么多变故,柳月茹竟没垮掉,没垮掉也就罢了,好似长出来了能耐。
“月茹,我和誉王应该是想到一起去了,皇上也心知肚明,所以才会把三位皇子都送到了这里,磨砺他们只是其一,皇上还有慈父心肠,希望这兄弟三人能好好相处,互为依靠。”萧玦说。
柳月茹轻轻的叹了口气:“可是,这千斤重担看似落在了誉王肩上,可实际上都压在阿泠的身上了。”
“确实。”萧玦说。
柳月茹垂下头,抿了抿嘴角,几次要开口都没说出来。
萧玦知道柳月茹要说什么,先说:“求娶月茹过门,委屈了月茹,可走到今天的我们却都没有退路了,柳家倾倒,可月茹毕竟是柳家血脉,阿泠的身世京中人知之甚少,可京中谁都知道她是你的女儿。”
“是啊。”柳月茹抬眸,平静的看着萧玦:“我不委屈,但委屈了你。”
萧玦连忙摇头:“身为阿泠的父亲,那里会委屈,你也说当年的事不提了,但在我萧玦心里,若无你,便无后,我会善待你的。”
柳月茹轻轻点头:“那就全凭你做主吧。”
萧玦听到柳月茹这话,端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稳住了。他没有立刻接话,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才开口:“那我去安排。”
他的声音很平稳,但脸色已经泛红。
柳月茹没说话,心里却觉得柳家是对不起萧玦的,纵然到了这个岁数,他还是会为了要娶妻而脸红,有些可怜。
等萧玦走后,她端起面前的茶盏,低头喝了一口,日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微垂的眼睑上,在那一小片光晕里,她看起来安静又笃定。
那之后的日子过得很平静。萧玦把正房旁边的一间空屋子腾出来给梁妈住,又在院墙东侧加了一小间茶房。柳月茹开始亲手归置院子里的东西。
她把书房里那些摆放得过于整齐的书册重新按自己的习惯挪了位置,在窗台上放了一只青瓷瓶,又从梁妈带来的包袱里取出几块自己绣的帕子铺在桌面上。
每一件小事的调整都让这间屋子从空荡荡的新屋,渐渐变得像有人长住的样子。院子里的柳树虽光秃秃的,可随风而动的枝条,也平添了几分灵动害,她每天早晚都会站在树旁看一眼,像在和一棵树慢慢熟悉起来。
萧玦给楚澜音写了一封信,斟酌了好久才写好,让信使送往燕京城。
信使骑了一匹快马,天亮时出了寒山城,傍晚就到了慕容府门口。信很短,是萧玦的笔迹,上面只写了一行字:“人已安顿。婚期定在明年三月。阿泠若得空,回来看看。”
楚澜音坐在正堂里看完这封信,没有立刻说话。她把信纸折好,没有放回信封,拿在手里,在指尖轻轻捻了一下信纸的边角。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承恩正蹲在地上捡石子,念安在旁边用小树枝画一条歪歪扭扭的长线。她看了他们一会儿,走到廊下站定,让风把自己头发吹动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回了屋里。
当晚,殷令仪从校场回来,在慕容府门口勒住马,翻身下来,大步走进正堂。她身上还带着草场上那种干爽的、混着尘土的气息,在门槛边停了一步,看到楚澜音正坐在灯下看书,笑眯眯的过来坐在楚澜音身边:“母后说,要亲自教学,让姐姐早日回寒山关。”
楚澜音递热茶到殷令仪手边:“皇后娘娘是怕夜长梦多。”
“是啊,母后说的话可严重了,我都害怕了,姐姐,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楚澜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把萧玦的书信递给殷令仪。
殷令仪看过之后,诧异的看着楚澜音:“他们是不是都想到一起去了?姐姐,我以为你的安稳日子开始了,可眼下看,似乎没有!”
楚澜音轻轻点头:“令仪,你应该知道原本会发生的那些事。”
殷令仪一拍脑门:“对,我怎么忘记了!姐姐,现在怎么办?三位皇子都在你手里,你以后可是要遭罪的啊!”
“不会。”楚澜音眼神笃定:“既知未来会发生的事,那就防微杜渐,二皇子今年才十一岁,一切都来得及。”
殷令仪脸色凝重:“只怕我们在这边觉得来得及,大邺皇宫那边却你死我活了。”
“可是,我们不能说,我们说出来就是妖言惑众。”楚澜音说:“没人会相信的,所以我们只能做。”
殷令仪点头:“姐姐打算怎么做?”
“明年三月是婚期,我必定是要回去的,如今已经入冬,算算还有五个月,这五个月把女学的根子扎稳,我再回寒山关,但在这之前,要让文湛先带着皇子们回去,春华郡主也要回去。”楚澜音说:“希望,一切都能往我们愿意看到的方向发展。”
殷令仪都愁得慌了,靠在楚澜音的肩膀上:“我觉得我挺没用的,好像是做了很多事,可好像又没什么用。”
“这条路是我的路,一步都不能少走,嫁给文湛就注定了的事,谁也改变不了。”楚澜音轻轻的拍着殷令仪的手背:“可我要送你回家,却不知道怎么送你回去。”
殷令仪摇头:“我也不知道,回不去其实也没什么,留在这里过一辈子,也挺好的。”
“也是。”楚澜音说:“好好做大梁的公主,我也好好去做大邺的誉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