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的疑心不是没有道理的,杨文宇是谁?高高在上的地位,与生俱来的天家威严,他是踩着血海尸山,踩着多少尸骸才能走到这一步。
这样的人,是没有仁慈之心的。
纵然有,也只存在于微末时的些许情意,只是那点情意早就随着某些人的死,彻底消弭在世间,哪儿还有分给别人的份儿?
然而,皇帝真的下旨了。
承欢宫。
彩霞火急火燎的冲进来,“主子,出大事了,皇上忽然就立太子了。”
“什么意思?”邓妃手中的燕窝咣当一下落地,“立太子,为什么忽然立太子?立哪位皇子为太子?是……是谁?”
彩霞的脸色是苍白的,看向自家主子的时候,眼神略有些闪烁,饶是傻子也该知道,她这意味着什么?
“大皇子?”邓妃咬牙切齿,“是大皇子?”
彩霞点点头。
因为三皇子和四皇子的事情,邓贵妃被降为妃位,如今皇帝好不容易对她重新恢复了兴趣,但比起之前的荣宠已然相差甚远,若是……若是不能再得盛宠,来日怕是有灭顶之灾。
凡是争夺过储位的皇子,在新帝登基之后,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谁都不会例外。
“倒是便宜了那贱人。”邓妃闭了闭眼。
彩霞嗫嚅着,“主子,现在该如何是好?皇上立了大皇子为太子,那……”
“立太子算什么?能登基才是货真价实。”邓妃捻着帕子,轻轻擦拭着手心,“本宫倒要看看,她能得意到什么时候?”
彩霞垂眸。
“其实这样也好!”邓妃忽然冷笑两声,“有个人称了,那接下来所有的矛头都会冲着他去,就像是前废太子一样,下场又能好得到哪儿去?皇上是怎么登基的,谁还不清楚呢?”
先帝的废太子是怎么被废的?
后来,是怎么死的?
缄口不谈,不代表不存在。
“主子,这话可不敢说,小心隔墙有耳。”彩霞被吓得不轻。
万一被人传出去的话,那主子又完了……
“太子!太子!”邓妃将桌案上的杯盏,狠狠掼碎在地上,气得那叫一个咬牙切齿。
怎么能不气?
想压制。
可惜没压制住。
难受。
不公。
“为什么,为什么!”邓妃扬起头,狠狠闭了闭眼。
可即便她疯魔也没用了,圣旨已下,这下子所有人都知道,大皇子杨乾成了当朝太子,入主东宫,为当朝储君。
天下皆知,满朝震动。
如归堂。
白日里很热闹,夜里倒是安静下来。
慕容瑾芝醒过一会,吃了点东西,这会又睡着了,容御过去的时候,她依旧闭着眼。
“一个时辰之前吃了点东西,这会又睡着了。”小鱼解释,“不过我瞧着,小姐已经好多了,吃了点米粥,还说了两句话。”
“说了什么?”容御忙问。
小鱼回忆了一下,“第一句话是,人都抓住了吗?第二句是,沉舟呢?”
容御点点头,“我知道了。”
不管小鱼如何回答,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慕容瑾芝没事,她开口说话了。
小鱼退出了房间,容御静静的坐在床边。
屋子里有灯,很暗。
他将带来的莲花灯点上,就搁在桌案上,她若是睁眼,第一眼就能看见,朦胧的微光,是她幼年时所见过的。
容御安安静静的陪在床边,指腹轻轻描摹着眼前人,这样安静的她,让他有些不安,近在咫尺,却好似随时都会失去。
不知道孙未解能不能找到药,多一味药,就多一重希望,她的毒就能解得更彻底一些……
活着,是她这些年唯一要做的事情。
慕容瑾芝徐徐睁开眼,“沉舟。”
“你刚睁开眼,就知道是我?”容御抚着她微凉的面颊,“可见梦里也是我。”
慕容瑾芝被他逗笑了,“指挥使大人什么时候也会说这样哄人的情话了?”
“因为是你,所以想哄。”容御将她的手贴在自己的面颊上。
慕容瑾芝撑着身子,容御扶她坐起,将软垫塞在她背后,让她能靠得舒服一些,“你忘了,我的嗅觉很灵,闭着眼睛也能闻出来是谁。”
“所以我这是被闻出来了。”容御给她倒了杯水,“觉得如何?”
慕容瑾芝点点头,“好多了,就是还有些眩晕,失血过多便是如此,养养就没事了,你莫要担心我。只是外头的事儿,都交给你了。”
“嗯!”容御在她眉心轻轻落吻,“你放心,眼下就跑了两条大鱼,但剩下的几乎都被清剿干净,他们已经没了退路,都成了丧家之犬。”
慕容瑾芝喝了口水,“那你要防着他们狗急跳墙,尤其是陈莫止。断头刀不落在他的脖颈上,我不放心。”
“好!”容御轻轻抱了抱她。
现在的她,是易碎的瓷娃娃,不敢用力,只能轻轻的触碰。
珍而重之,奉于掌中。
慕容瑾芝伸手扣住了他的腕脉,容御挣扎了一下,却被她出声制止。
“别动!”她音色沉沉,“你的毒没排干净,没好好吃药?”
容御盯着她,“你睡着了,我不想吃药。”
“有病就得吃药,你中了毒,不吃药怎么行?”慕容瑾芝在他面上轻啄一口,“要好好吃药,我们都得好好活下去。”
容御颔首,“你醒了,我就吃药。”
慕容瑾芝虚弱的靠在那里,眼皮子上下打架,好似快要撑不住了。
“庄子里搜出来的药,我都摆在一处,如今你师父正在检验之中,且看到时候能不能找到?”容御趁着她还醒着,与她汇报这两日的情况。
她素来心思重,若是心里揣着事,肯定不会好好休息。
只有她心里踏实了,她才能安安心的养伤。
慕容瑾芝又睡着了,歪着脑袋靠在容御的怀中,呼吸很沉,可见虚弱无比,狐魅这东西是毒也是药,伤人也伤己。
及至慕容瑾芝睡熟了,容御才松开她,仔细的为她掖好被角,压着脚步声走出去。
小鱼和孙九都在外面候着,二人似乎是在聊天,也不知在说什么?
“世子!”孙九上前行礼。
小鱼问,“真的立太子了?”
“嗯!”容御敛眸,“君心难测,这不一定是好事。”
小鱼道,“大家都说,大皇子宅心仁厚。”
“不要用眼睛去看,用心去看,朝堂之中,后宫之内,没有纯粹的人。”容御看了一眼房门,“进去好好陪着她,务必当心。”
小鱼点点头,“是!”
她会仔细照看着小姐,直到小姐康复。
夜色,寂静。
积雪融化的声音滴滴答答,从屋檐落下,敲击着地面。
一道黑影,藏匿在屋舍之内。
有人瑟瑟发抖,有人沉睡温柔乡。
“公子别担心,没事的!”黑暗中,呼吸微蹙。
冷箭被拔出,顾青闭了闭眼,冷汗已经打湿了衣裳,他僵在那里好半晌都没能动弹,疼,实在是疼,锦衣卫的暗箭果然是极为厉害。
六棱倒刺,扎进去就拔不出来,拔出来也得丢半条命。
豁大一口伤口,血流不止。
阴暗的地下室,实在是太冷了。
外头还下着雪,这里只能燃起薄弱的火盆,不能让外面的人发现,现在满上京的军士和锦衣卫,都在搜捕他们。
跑不了!
出城也不行!
大雪天的出去,还是个死!
这里,算是最后的一块净土,他们无路可去了,只能蜷缩在这方寸之地,若是这里也被攻破,他们只能上断头台。
“必须止血!快!快摁住!”耳畔是惊呼。
纱布沾了金疮药,死死的摁住伤口,可血还是哗哗的流。
顾青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视线模糊,浑身冰凉。
躲过了一次朝廷的追捕,躲不过第二次,如今似乎是绝境了。
“公子,别睡!公子,一定要保持清醒!公子!”
他们还在她耳畔嘀嘀咕咕,可真是烦人啊!
顾青重重的合上眼睛,不甘心,还是不甘心,难道真的要就这么死了吗?
“公子?”
“公子!”
吵吵嚷嚷的,可真是烦人呢!
天亮了。
外头积雪融化得差不多了,难得出了太阳。
慕容瑾芝醒来的时候,就看到师父坐在床前,为自己把脉。
“师父?”她低低的喊了一声。
孙未解神情疲惫,“你真是往死里作,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体质吗?也敢这么作死?还好这次没事,要不然的话,就真的要命了!失血过多,你是真不想活了。”
“那样也好,失血过多而死,尸斑能少一些。”慕容瑾芝打趣。
却听得孙未解脸都黑了,狠狠剜了她一眼,“难得有些好转,就开始往死里诅咒自己,真想跟你一棍子,又怕真的把你打死!”
“我就知道,师父最疼我了!”慕容瑾芝扬唇浅笑。
孙未解无奈的叹息,“药我找到了,也不枉费你出了这么大的力,好歹有所回报。”
“找到了!”慕容瑾芝激动,“真好!”
孙未解起身,“我给你换个药,你继续吃着,先把身子补起来,否则这般虚弱,受不住药效就白费了。”
“好!”慕容瑾芝连连点头。
师父真好。
“好好休息!”孙未解转身出门。
小鱼屁颠颠的进来,“小姐。”
“我昏睡这两日,可有事情发生?”慕容瑾芝问。
躺得四肢僵硬,人都快废了,赶紧听点八卦才好。
“立太子算不算?”小鱼问。
慕容瑾芝猛地一怔,“立太子?立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