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受得起这份因果吗？
张楚岚这话说得轻飘飘，但其中的重量却让马仙洪不自觉地弯了弯腰。
他忍不住看了看身旁的宝贝炉子，神奇炉子，在心中问自己。
承担得起吗？
他扭头又看了眼胡桃，看了眼陈朵，目光穿过墙壁、穿过山林，去看他一手创建的碧游村，不禁再问。
承担得起吗？
“我……”
马仙洪张了张嘴，话语却卡在喉咙，半会儿也吐不出来，额头也滑落豆大的汗珠，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陈朵拉了拉胡桃的衣袖。
胡桃回头冲她摇头。
张楚岚的话没错，他提的问题都是现实不可避免的，也是所有‘大事’都必然经历的困难。
作为‘成大事者’，马仙洪无法回避，也不能、不准逃离。
这关，只能靠他自己过。
但陈朵又拉了拉胡桃的衣袖，等胡桃疑惑回头的时候，拿出手机给她看。
这是微信的聊天界面，对象是冯宝宝。
内容很少也非常简洁，只有一个蝴蝶的图片。
胡桃先是一愣，旋即看到陈朵盯着自己的眼神，恍然大悟。
好啊，我就说朵朵怎么会知道我的目的，又会为什么会这个时候来找我摊牌。
原来……是你小子啊！！！
胡桃扭头，漂亮的梅花瞳‘凶狠狠’地瞪着张楚岚，眼里满是杀气，恨得牙痒痒。
“……”
某人的眼神太过露骨，也太有压迫力，让张楚岚下意识就顺着视线看过去。
可他反应极快，瞬间猜到这是谁的视线，于是硬生生控制本能，全身僵住，装作看不见维持脸上的严肃。
然而，滚动的喉咙和略微抽搐的嘴角却出卖了他，心里也狂喊。
完了。
全完了。
死定了！
如果可以，他现在最想做的就是来个猛虎落地式，对胡桃说：嘘，可以和解吗？
当然——不行！
胡桃决定了，一定要找个机会抽他一顿，让他知道体验一次陀螺的滋味。
可惜，现在氛围不对，胡桃也不想打扰马仙洪这次难得的问心，即使手痒痒也安耐住抽张楚岚的冲动。
双手抱胸，扭头朝向一边儿，还发出细小的冷哼声。
“哼！”
见胡桃不开心，陈朵也不开心，一双碧绿的眸子看着张楚岚。
瞪——
张楚岚：“……”
这边张楚岚‘大祸临头’，那边，马仙洪也在心里不断叩问自己。
我做错了吗？
我做对了吗？
明明我只想帮那些那些投门无路的人，帮那些人生迷茫的人，帮那些深陷绝境的人，帮……我自己找回记忆。
我错了吗？
他想不明白，腰也不断弯下去，最后坐在了地上，垂着头，紧缩的瞳孔死死盯着地面，拳头越攥越紧手却越来越无力。
屋子里静悄悄的，胡桃和张楚岚也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
只有一阵微风吹进屋子，刮得放地上，卷成一团的设计图滚动撞在他的脚上。
他被吸引注意力，下意识地把它拿起来，展开看了眼内容。
这是修身炉的感炁模块，是前天晚上凌晨四点三九分完成的，上有时间标识也有一点不小心沾上去的油渍。
他记得，这是实在饿得受不了了，让如花从厨房里拿的，傅蓉特意为他留的冷菜。
好像是……一道普通的青椒炒肉丝。
不对，想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干什么。
我要想想，我想想该怎么回答……我得想想。
突然，他看见图纸角落一个小小、笔锋圆润看着莫名有些可爱的‘叉’。
心想。
哦，这是错误的废稿，我乱昏了总是拿错但又舍不得丢，让胡桃给我做了标记。
……什么啊！
这么小的标记，谁看的清啊！
马仙洪无语抬头，看了眼胡桃，见到她那双堪称瑰丽的梅花瞳不禁愣住。
我在想什么……
这时，他突然注意到什么。
胡桃身边站着陈朵，她静静地站着，和胡桃靠得很近，用一双无比平静的碧绿眼瞳看着自己。
“……”
“……”
“……”
谁都没有说话。
这里的氛围安静到了极点，仿若有人误入，也会情不自禁地放轻手脚，连呼吸都要放缓。
生怕惊扰了某种不可言说的东西。
马仙洪站起来了。
他双手撑着地面，站了起来，扯下头上包裹额头的白布，露出额头中央一道圆型的伤疤。
这是他曾经做实验留下的痕迹，因为太过危险，所以亲自做试验品，幸好有姐姐的帮助才没有丢掉性命。
“呼呼……”
马仙洪喘了两口气，闭上眼睛又慢慢睁开，瞳孔被漏进来的阳光照得亮堂堂的。
“张楚岚，我承认，你说的那些东西，我以前从没想过。”
他没说完，又摇头自嘲道：“不，或许在某个瞬间想过，但我都逃避了，自大地认为只要修身炉能完成，一切都能解决。但……我错了。”
错在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错在狂妄自大，错在不懂人心。
听见马仙洪的话，张楚岚没有高兴，反而协力地靠在了身旁的墙上，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
果然，马仙洪继续说道：“但有一点你想错了，我做修身炉，不是为了当所谓的教主，也不是为了当所谓的圣人。”
“我只是想让那些没法选择的人有得选，只想找到消失的记忆，我有自己的私心。”
他深吸一口气，好像放下了肩上沉重的担子，轻松地笑了一声，然后用无比铿锵有力的语气承诺道：
“所以，或许你是对的，但我还是会完成修身炉。它承担了太多人的期望，我的……”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胡桃和陈朵。
“她们的……”
最后指着山下的碧游村，
“我们所有人的。”
最后他拍了拍手，屋子的顶板一块块掉落，数十上百个如花掉了下来，拱卫中央被寄予厚望的炉子。
“我已经没法回头，但我可以向你保证，向所有人保证。如果事情真的发展到你说的那个地步……我会亲手毁掉它，并带着它下地狱。但在那之前，我会把它做完，实现我对他们的承诺。”
马仙洪活动活动身子，吐出一口浊气，开心地笑着。
他笑得不像个新截的教主，不像碧游村的村长，反而像个开朗、充满朝气的少年郎。
他开始不再看张楚岚，收拾好心情，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即将完成的修身炉上。
快了，就快完成了。
“……”
张楚岚无话可说了。
他知道，除非杀了马仙洪，否则谁也无法阻止他了。
他已经……蜕变了。
“哈哈哈。”
清脆的声音，带着溢出的喜悦由远及近。
胡桃走到张楚岚身边，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轻声说了一句：“小岚子，你说的是对的，但有时候我们不妨想想——”
“如果这个世界连这样的人都无法容下，那到底是谁的错？”
她没等张楚岚回答，朝门外走去。
她要下山，为马仙洪争取完成修身炉的时间。
陈朵没跟着，胡桃让他看住张楚岚。
“……”
张楚岚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沉默了，今天的沉默好像比以往都多。
事到如今，他已经别无办法，索性拿出手机盲打了几个字——
谈判失败，准备攻坚。
同时，他也在心里默念。
我已经尽全力拖延时间，接下来就要看你们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