扈老桩从人群里走出来。
两条腿还是慢腾腾的,一步一顿,像是每一步都要想好了才落下去。
他走到桌案前面。
范县丞从木盘旁边的粗瓷碗里捏出两颗豆子,放在他手心里。
一颗白,一颗黑。
白豆干净,黑豆也干净。
两颗豆子在他掌心里并排躺着。
大小一样,分量一样,连触感都一样。
扈老桩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两颗豆子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手掌合拢,攥住了那两颗豆子,转身朝帘子后面走去。
布帘在他身后合拢,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院子里安安静静。
过了一会儿,帘子掀开,扈老桩从里面走出来。
他的手已经空了。
没有人知道他投了哪颗,丢了哪颗。
他走回人群里,在他原来蹲着的那面墙根底下重新蹲了下去。
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像是从来没站起来过。
“第二户,胡麻子家。”
胡麻子的媳妇抱着孩子走上来,一只手托着孩子屁股,一只手从碗里接豆子。
她把两颗豆子攥在手心里,走进帘子后面。
孩子在她怀里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细的哼唧,又安静了。
帘子掀开的时候,她走出来,朝人群里看了一眼,步子比进去的时候快了几分。
“第三户,杜肖天家。”
杜二嫂站了出来,她走得不快。
到桌案前面的时候,没有急着接豆子,先是看了卢村长媳妇一眼,又看了一眼邹巧娘。
目光很短,像蜻蜓点了一下水面,快得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她伸手从碗里接过豆子,转过身朝帘子后面走去。
她进去的时间比前两个人都久一些。
帘子后面安安静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布帘掀开的时候,她走出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进去做了一件极其普通的事情。
“第四户,扈大河家。”
“第五户,刘贵儿家。”
“第六户,王铁栓家。”
一个接一个。
名字从范县丞嘴里念出来,走到桌案前,领豆,进帘,投豆,出来。
有的人进去得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
有的人在帘子后面待了很久,久到外面的人都开始互相看眼色。
院子里的嘈杂声一点点低了下去。
最后只剩下范县丞念名字的声音,在青砖地面上一下一下地落着,像有人拿石子往水面上丢。
“扈成勇家。”
扈铁匠走上来的时候步子有些急,他儿子小斗跟在他身后,瘦瘦小小的,两只手攥着父亲的衣角。
扈铁匠从碗里接过豆子,低头看了小斗一眼。
小斗也仰着头看他,像是在等着什么。
扈铁匠弯下腰,把那两颗豆子放进小斗的手心里。
“你去。”他说。
小斗的手掌很小,两颗豆子在他掌心里显得格外大。
他把手掌合拢,攥得紧紧的,转身朝帘子后面走去。
布帘在他面前晃了一下,又落下去。
没一会儿帘子掀开一道缝,小斗从里面钻出来,两只手都张着,手心朝上,空的。
扈铁匠看了他一眼,把他拉到身边,什么也没问。
“赵连三家。”
赵连三从人群里走出来的时候,衣摆被风掀了一下,他抬手压住了。
他走到桌案前面,从碗里接过豆子,低头看了一眼转身朝帘子后面走去。
他进去的时候,扈满仓的目光落在了布帘上,停了一息。
他出来的时候,卢有田的目光也落在布帘上,停了一息。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赵连三走回人群里,在他原来站着的位置站定了。
两只手垂在身侧,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扈二虎家。”
“……”
“杨老二家。”
冯君雪从人群里走出来的时候步子很稳。
她穿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靛蓝褂子,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走到桌案前面伸出手。
范县丞把两颗豆子放在她手心里。
她没有低头看那两颗豆子,直接攥住朝帘子后面走去。
她进去得很快,出来得也很快。
布帘掀开的时候,她走出来,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她朝秦凤仪的方向点了一下头,又收回目光,走回人群里去了。
“……”
“林七巧。”
范县丞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秦凤仪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走到桌案前面站定。
范县丞从碗里捏出两颗豆子,放在她手心里。
白豆在左边,黑豆在右边。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两颗豆子。
白豆的颜色干净,在光里泛着温润的哑光。
黑豆的颜色沉实,像是吸饱了光,表面凝着一层暗沉沉的色泽。
两颗豆子大小一样,分量一样,连边缘的弧度都一样。
她合拢手掌,转身朝帘子后面走去。
靛蓝色的布帘垂在面前,轻轻晃了一下。
她掀开帘子走进去,布帘在她身后合拢,把外面的光线和声音都挡在了后面。
帘子后面的空间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转身。
光线从布帘上方漏进来,把这一小块地方照得朦朦胧胧。
面前是桌案的后侧,伸手就能够到那两只陶盆的盆口。
盆口上的蓝布绷得紧紧的,中间那道窄缝刚好容一只手掌伸进去。
她左手边是白盆,右手边是黑盆。
她张开手掌,看着掌心里那两颗并排躺着的豆子。
白豆,黑豆。
她闭上眼睛,想着过去的那些事。
想着卢有田站在河边弯腰把船绳系牢的动作,想着他蹲在田埂上捏一把土在指尖捻开的样子,想着他走在巷子里跟每一个路过的人点头打招呼时那副不紧不慢的架势。
她想着邹巧娘端着一碗盐递给一个陌生媳妇时嘴角那点恰到好处的笑。
秦凤仪睁开眼睛,动了一下手指。
白豆从她指间滑落,从盆口那道窄缝里漏进去。
落在盆底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声响。
像是干枯的豆壳落在陶面上,又像是秋天第一片叶子落在地上时砸出的那一点声音。
黑豆还在她掌心里。
她把手伸向中间那只木盘。
黑豆从她指间滑落,落进那层蓬松干燥的草木灰里。
灰末扬起来一小撮,又落下去,把黑豆裹住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