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黄！快过来——！”
徐心凌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尾音被风撕得支离破碎。
她往前扑，想挣脱那只拉住她的手，冲回那片随时可能再次塌陷的废墟里去，但身后两名队员像焊死了一样死死按着她的肩膀。
“你去也是送死！”队员红着眼眶吼她，嗓子早就被粉尘呛得破了音。
他是怕自己一松手，这个年轻姑娘就会冲进那片正在崩解的水泥森林，连骨头都找不回来。
“可是它还……”徐心凌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后半句话堵在喉咙里，化作一声压抑的呜咽。
她想起出发前自己还在对李渊保证过：“我会照看好它们，回来一定一根毛不少地还给你。”
她答应得那么轻巧，那么笃定，仿佛这些狗子只是几件不会受伤的物件，揣在兜里就能原封不动地带回去。
可此刻，那条黄色的大狗正在一堆钢筋水泥的咬合缝里，不要命地刨着碎石。
它明明可以撤的，没有人会用军令去苛责一条狗。
可小黄耳朵动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它的脑袋里，此刻只有李渊交代过的那句话——人民要紧。
主人说人民要紧，那人民就是要紧的。
它的鼻尖已经探进洞口，前爪刨得更快，指甲在钢筋和混凝土之间刮出刺耳的声响，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是催促，又像是安抚——别怕，我来救你。
“它在挖！它真的在挖！”
一名记者正好在安全区边缘架着摄像机，镜头推近，拍到了这一幕：一条黄色的土狗趴在一栋摇摇欲坠的危楼下，不要命地刨着废墟。
那狗浑身是土，半边脸血迹斑斑，但它的动作没有一丝犹豫，仿佛那栋随时可能倒下的建筑不存在。
它的身影在漫天灰尘里显得那样小，又那样固执。
“它刨开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所有人的心都被提到了嗓子眼。
小黄猛地一使劲，前半个身子探进了一个三角形的空腔，再退出来时，嘴里已经死死叼住了一个小女孩的后衣领。
刚退出半个身位——
“轰隆！！！”
头顶那半栋楼，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整面墙壁，连同那根早已裂开的承重柱，像一只被掀翻的巨掌，带着毁灭一切的架势，轰然砸了下来！
“小黄——！”
徐心凌眼前一黑，双腿一软就要往前冲，要不是旁边的人死死拽着她，她已经冲进了那片翻涌的废墟。
巨大的灰尘腾起，像一朵丑陋的蘑菇云，瞬间将小黄的身影吞没。
砖石砸落的轰鸣持续了足足数十秒钟，又戛然而止。
“小黄！”徐心凌眼前一黑，两个队员不得不将她整个架住。
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混着灰尘在脸上冲出两道脏兮兮的泪痕。
徐心凌又被人拉远了几步，拉她的人说：“小心，别被崩飞的碎石砸到——”
没有人开口，武警消防的战士们沉默地站在安全区里，握着铁锹的手青筋暴起。
沉默，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仿佛被这条救援犬舍己为人的精神感染了，有人向废墟敬了一个礼，送别烈士。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尘埃落定的时候——
铅灰色的废墟里，忽然响起一声闷闷的：“汪。”
那声音极其微弱，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传出来的，众人似乎都觉得自己幻听了。
应该没有人！
不，没有狗能在大楼倒塌中活下来吧。
“汪！汪！”
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带着一种急切而暴躁的催促，仿佛在骂：都愣着干什么？！老子还活着！
“我操——它还活着！”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嗓子。
只见那片刚刚塌落的废墟边缘，尘土正在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动。
每一块碎砖被推开、被蹬飞，烟尘里就多出一个模糊的、滚动的、拼命向上的黄色影子。
那影子像一个从地里硬生生拱出来的怪兽，前爪刨，后爪蹬，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一枚炮弹，硬生生往外挤。
灰白色的烟雾中，一个黄色的身影破空而出，四爪蹬开碎砖，嘴里叼着一个小小的、蜷缩成一团的身影，仿佛整个灰色的世界都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冲着安全区飞快地冲来！
它浑身是土，半边脸蹭破了皮，渗着血珠，四只爪子都在流血——每一步踩下去，碎石上就多一个血印。
可它的速度一点也没有减。
它是怎么做到的？没有人知道，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我的天……它还叼着人！”
“快！快接住！”
记者下意识按下快门，定格了那冲刺的一幕——身后是腾起的烟尘，前方是光明，狗嘴里叼着一个孩子，往前奔跑。
狗斯拉！！
绝对是狗斯拉！！！
小黄冲到众人面前，急急刹住，喘着粗气，嘴角渗着血丝，一双晶亮的眼睛却直直地望向人群，像是在问：你们还等什么？救她！
小女孩被边上的救援人员小心翼翼接过去。
“还活着！还有呼吸！快！送医疗点！”急救员的声音带着惊喜，手都在抖。
徐心凌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搂住小黄的脖子，将那张狗头狠狠拽进怀里。
她的声音又哑又急，带着破涕而笑的沙哑：“小黄！你没事啊——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我以为……我以为你……”
小黄被她勒得直翻白眼，四条腿在空中蹬了蹬，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满的嘟囔：“呜……汪！”
那意思很明显：松手，没被砸死，要被勒死了。
徐心凌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松开手，又摸到它背上几道深深的口子，心疼得指尖都在发抖：“你这傻狗……你怎么这么傻啊……”
她一边骂，一边掉眼泪，眼泪吧嗒吧嗒落在小黄的头上，被它嫌弃地甩了甩脑袋。
周围所有人看着这一幕，有人眼眶发红，有人咧嘴笑了，更多的人是又哭又笑，脸上分不清到底是灰还是泪。
“这狗，神了。”
————
医疗帐篷里，医生给小黄清理伤口，又做了检查，说小黄除了有些擦伤外，没有太大问题，简直就是生命的奇迹。
酒精棉擦过伤口的时候，小黄龇牙咧嘴地呜咽了两声，却没挣扎。
徐心凌看着它身上那一道道血口子，心疼得不行，“小黄，你今天别去了，好不好？”小黄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尾巴。
等包扎完后，它缓慢而坚定地站了起来，走到帐篷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
人民要紧。
这四个字，像烙印一样刻在它的骨子里，烫在它的血肉里，怎么都抹不掉。
徐心凌看着它，终于还是叹了口气，“行，你厉害，你去。”
当天，湘省的救援犬成为这次救灾最亮丽的风景线之一。
它们在废墟之间穿梭，用灵敏的嗅觉寻找着生命的气息，一个又一个被埋的人被精准找到。
而那个拍到小黄的记者，趁着徐心凌休息的间隙，对她做了一次简短的访谈。
“这条狗是怎么训练的？它为什么能这么拼？“记者问。
徐心凌沉默了很久，最终只说了一句话：“它们不是什么名贵犬种，都是从农村挑出来的土狗，但它们的命，从来不比任何人贱...”
记者听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深夜的临时驻地，帐篷里亮着一盏充电灯，记者坐在行李箱上，对着笔记本电脑敲下那篇报道。
光标在文档尾端跳动了很久，最后定格在标题上。
《地震废墟下，一条土狗驮出了希望》
第二天早上，这篇报道被人民日报刊发，标题改为《地震带下的救援犬》，配图正是小黄驮着小女孩冲出烟尘的那张照片。
灰烟、碎砖、奔跑的土狗、女孩、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的光柱——那张照片像一把刀子，扎进了每一个看到它的人心里。
网络都爆了。
点赞几十万、上百万，转发数字像疯了一样地跳动。
地震带下的救援犬#这个话题，硬生生地压下了疯王再次求婚登上热搜第一的消息，稳稳占据榜首。
“这哪里是狗，这是英雄。”
“它明明那么小，却撑起了一个孩子的天。”
而阿哲的粉丝看到这条新闻时，总觉得那条狗眼熟，还有人更快在私信阿哲。
“主播！这不是你昨天去那个水库吗？！”
“卧槽那条狗就是那个水库养的吧？！”
“后续呢？当时你说进去，现在人家狗上人民日报了，你可真行！”
阿哲的脑子嗡的一声，转过弯来，随后面露狂喜，流量终于到我头上了，立马对着助手道：“快！把昨天那段视频剪出来，马上发！”
那段素材被精心剪辑，配上了动人的音乐，把小黄它们听话的情景的画面，和它冲出废墟叼着孩子的画面剪在了一起。
视频发出去，又是狠狠地涨了一波粉。
————
“老公，不好了！”
肖襄急急忙忙地把电脑推到李渊面前，脸上写满了焦虑。
众女闻声围了过来，是小艾的自动示警，只要网络上有李渊等人相关的信息，就会自动提取，然后测算风险程度。
而这次屏幕上，正是那篇被疯传的报道。
这次的报道里提到了星城警犬基地，又点了一下这是石沟村分基地培育出来的，直接触发了小艾的警报，对水库暴露风险的评级，一下子跳到了比较高的等级。
“这……”肖襄指着屏幕，“流量太大了，压不住怎么办？”
李渊看完新闻，沉默了半晌。
他也没有想到，小黄它们去救灾居然引起了这么大的轰动，居然能被人民日报刊载，而且这个记者写的也太夸张了。
什么危难之际显身手，什么动物的忠诚与人性的光辉，什么它用血肉之躯，将所有恐惧挡在身后……
写得跟小说似的，看得李渊这当事人都有点牙酸。
众女也围了一圈，叽叽喳喳地讨论。
“现在这个情况，用黑客技术去删帖或者压热度，反而弄巧成拙。”周倩皱眉，冷静分析，“流量已经起来了，太多人看到了，硬压只会引起更多人怀疑，到时候反而更麻烦。”
“那怎么办？”刘云菲问。
众女商量了一番，觉得此刻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回应，等待自然冷却。又或者，制造另外一个热点，将这件事情压下去。
可还没等她们想出新热点，李心怡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哥！我看到小黄它们去救灾了！！它们啥时候去的？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也想去！”
李渊默默把手机拿远了两寸，等那阵声浪过去，才重新贴回耳边：“昨天去的……”
“小黄这也太牛了哥！”
“行了行了。”李渊失笑，“回头再说，我这儿还忙着。”
刚挂断李心怡的电话，手机又振起来，几个熟悉水库的同学朋友打来的，问是不是李渊养的狗。
李渊挂断电话，无奈地摇了摇头。
“小黄小黑还真是……给主人我出了一个难题。”
————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
在娄星市，那些嗅觉灵敏的自媒体、小网红们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般，察觉到了流量密码，一辆辆五颜六色的车从市区方向开来，堵到了石沟村。
水库入口已经停了不下二十辆车，越来越多的人举着手机和摄像机对着围墙拍摄。
有人举着自拍杆在门口直播，有人蹲在地上架着无人机，人声混杂成一片嗡嗡的噪音，像一窝被捅了的马蜂窝。
不过很快，他们就发现不对劲——这地方信号差得离谱。
移动一格，联通一格半，电信直接无服务。
开直播卡成PPT，画面刚弹出来就糊成一片马赛克，哪怕换了带增强天线的高级设备，也依然连不上网络。
更诡异的是无人机，飞都飞不起来...
这让人吐槽不已，什么年代了，三大运营商居然漏了这么个地方。
没有网络，这里的乡村怎么振兴！我们群众怎么脱贫致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