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元宵节刚过完。
年的热闹慢慢落下去，机关里才算彻底收心。
苏蓝正翻着开春各公社报上来的春耕准备情况，笔尖时不时落下批注。
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余男快步走了进来。
“县长，市里通知，明天上午九点，吴副市长让您去一趟。”
苏蓝抬眼，放下手里的钢笔：“什么事？”
“没说。就说了关于省级专项资金的最终评定事宜。”
听到这话，苏蓝微微一顿。
拖了整整一个年关的悬案，终于要落地了。
“知道了，明天一早准时过去。”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残雪覆路，天色清亮。
苏蓝准时赶到市农委接待室。
她到的时候，丰饶县的王满仓已经先落座了。
没过两分钟，市农委蒋主任也缓步走进屋里。
联络员端来三杯热茶，客气叮嘱。
“吴市长手里临时有个短会，麻烦各位稍等片刻。”
屋里只剩三人，安静暖和，搪瓷杯冒着薄薄白汽。
王满仓扭头望向窗外未化干净的残雪，慢悠悠开了口。
“这雪总算是彻底停了，从年前没完没了地下，冷得人骨头疼。”
蒋主任笑着接话，标准的过年开春客套话。
“瑞雪兆丰年。冬天雪压得厚，开春墒情足，庄稼长势才有保障，对咱们土地是大好事。”
“那倒是。”
王满仓端起茶杯，目光若有若无扫过一旁沉默喝茶的苏蓝，开始试探口风。
“蒋主任，今天就单独通知我和苏县长两个人过来。我心里难免好奇，最后这个名额，究竟花落谁家？”
蒋主任端起茶杯，淡淡一笑：“省里定下来的事，我哪里敢提前揣度。等市长来了，自然就都清楚了。”
打探不出内情，王满仓心里越发没底。
他沉默片刻，话锋轻轻一转，意味就变了。
“苏县长这个年过得热闹啊！听说年前你带着人在路边等了一下午？雪那么大，也不怕冻出毛病来。”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
苏蓝抬眼，平静看向他，静待下文。
王满仓端起茶杯，指尖慢悠悠摩挲杯沿，脸上挂着客气笑意，话里却藏着锋利的暗刺。
“考察团行程定好的，该去哪儿去哪儿，该看什么看什么。有些人非要另辟蹊径，不合规矩嘛。不过话说回来，你们安平那路，考察团真去了也遭罪。”
苏蓝脸上那点笑模样没变：“王县长说得对，我们那路确实烂。好在雪大，把坑都填平了，考察团坐着车没太遭罪。”
她顿了顿，看着王满仓的眼睛：
“省厅领导愿意看，是对我们基层的关照。我们还能拦着不让看？”
“苏县长这份魄力，我们是真学不来。”王满仓放下茶杯，“就是不知道这顺道一看，最后看没看出什么名堂来。”
苏蓝淡淡一笑。
“有没有名堂，省里自有评判。与其纠结过程，不如把目光放在结果上面。”
屋里的气氛微微一滞。
蒋主任连忙笑着打圆场。
“哈哈，都是为了县里发展，心思都是好的！”
他连忙岔开话题，端起自己的茶杯朝二人虚抬了一下：
“先不说这些了。尝尝这个茶。”
话说到这份上，王满仓不好再继续阴阳，只能压下心底的不服，端杯抿了一口。
三人各怀心事，静静等着吴副市长。
没过片刻，门外传来脚步声，联络员站在门口，轻声开口。
“三位领导，吴市长请你们过去。”
三人闻声，一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跟在联络员身后，走进了会议室。
屋里生着煤炉，暖意融融。
吴向荣正坐在沙发上，见他们进来，抬了抬手。
“坐吧。”
等三人依次在沙发上落座。
吴向荣也没绕弯子，目光先落在王满仓身上。
“今天单独把你们两位叫来，就说省里专项试点的最终结果。丰饶县，顺利入选。”
话音刚落，王满仓悬了一早上的心猛地一松，克制着心底的喜悦，微微欠身。
“感谢市里、省里的信任，我们一定踏实把工作做好。”
“安平的情况，就有点特殊。”
说话间，吴向荣伸手，将那份红头文件从自己面前缓缓推到茶几正中，摆在三人视线之间。
“省厅在研究名单的时候，专门开了会讨论安平的情况。丁厅长亲自拍板，
安平县包产到户推进速度全省靠前，改革底子扎实，群众积极性高。虽基础设施薄弱，但干事意愿强烈，班子务实得力。经重新评议，安平县破格增补入选。”
这句话一出，王满仓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他嘴角抽了两下。
年前安平在路口等候考察组这件事，早就在底下干部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各种说法都有，他心里本来就憋着一丝不快。
结果两个都上了？
那刚才他不是枉做小人了？
苏蓝也有些意外。
她争取的是让丁厅长顺路看一眼，指望的是后续给个机会。
直接进最终名单，这步子比她预估的迈得大。
吴向荣把两人细微的神情尽收眼底，又开口说道：
“先说清楚，这次的试点资格不是铁饭碗。省里说得很明白，全年督查，年终核验。年底拿不出像样的成绩单，后续扶持资金停发，资格收回。”
他看向王满仓：“丰饶底子厚，硬件软件都在前面。但省里这次看的不光是底子，还要看增长、看变化、看老百姓的获得感。”
又转向苏蓝：“安平起步晚，基础差，但去年成绩也跑出来了。省里认可你们的干劲。但是干劲不能当饭吃，年底交不出东西，一样要掉队。”
吴向荣端起缸子喝了口水，放下，语气认真了几分：“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年底之前，拿出实打实的成绩。省里盯着，市里也盯着。”
王满仓这时候已经缓过神来，脸上堆起笑：“吴市长放心，丰饶稳扎稳打，年底保证交账。”
苏蓝也跟着表了态：“我们安平底子薄，只能脚踏实地往前赶。既然拿到这个名额，绝不辜负省里、市里的期待。”
吴向荣转头看向一旁的蒋主任，特意交代。
“后续两个县的材料报送节点、季度进度督导，由农委统一对接。老蒋，这件事市里重点抓，你多上心，全程盯牢。”
蒋主任连忙应声：“明白，我一定跟进到位。”
“该交代的我都讲透了。”吴向荣摆手，“老王、老蒋，你们二位先出去一下，我还有两句话单独跟苏县长谈。”
王满仓微微一怔，不好多问，只得和蒋主任一同起身，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里只剩下苏蓝与吴向荣两个人。
吴向荣身子向后靠在沙发上，神色缓和下来，语气先带上一丝赞许。
“先说一句，做得不错。咱们市能拿下两个试点名额，不容易，安平能硬生生冲上来，你功不可没。这份成绩，市里看得见。”
短暂一句肯定，算是一颗糖。
话音稍稍一顿，他神色慢慢敛了，语气变得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