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联队的驻地设在杨泾河下游北岸的一片土坡后面,几顶帐篷被伪装网盖着,外面横着两道用沙袋垒起来的矮墙,墙根底下蹲着几个哨兵。
中村健二钻进伪装网,然后朝最里面那顶亮着煤油灯的帐篷走过去。
帐篷里比外面暖和,煤油灯挂在帐篷顶上,把地图桌上那摊红蓝铅笔的线条照得清清楚楚。
伊佐一男坐在桌子后面的一张折叠凳上,正低头看桌上摊着的一张地图,右手攥着一支铅笔在地图上划着什么,听见门帘响的时候抬了一下头。
中村走进去,在桌子前面站住,
“联队长阁下。”
伊佐一男把铅笔从地图上抬起来,没有先开口,只是把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等着中村往下说。
中村把腰又弯低了一点点,
“联队长阁下,我申请一门迫击炮,外加二十发炮弹。”
伊佐一男的手指把铅笔停住了,他把铅笔搁在地图边沿上,往后靠了靠,折叠凳在他身下发出一声吱呀的响,
“那个弯角阵地上,中国军人很多吗?”
中村摇了摇头
“不多。就几个。可能七八个,也可能更少。”
伊佐一男的眼睛眯了一下。他把搁在桌角的那把弯军刀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个向,刀柄朝前搁在桌面上,然后他偏头看着中村,
“不多。不到十个人。那你为什么要迫击炮。”
中村的碎眼镜在鼻梁上滑了一下,他用手指把它推回去,
因为那个阵地的地形太刁。一道土坡,坡面被炮火翻过,泥软,踩上去打滑,人跑不起来。坡顶的中国军人占着高处,枪法准,视野好,我们在坡面往上冲就是给他们当靶子。没有掩体,没有死角,冲一次死一批。”
“我刚才带了五十个人冲了两次,倒下去十几个,剩下的被他们压在坡底抬不起头。再冲,人死光了也上不去。”
伊佐一男把军刀从桌面上拿起来,他偏头看着地图上那个弯角的位置,用铅笔在那个位置旁边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箭头,箭头从弯角指向九连阵地的侧后方。
“拿下这个弯角,”伊佐一男开口了,
就能从侧后插到九连的后面。正面再一冲,两面夹击,九连的防线就塌了。这个弯角,是今晚的钥匙。”
他把铅笔放下,偏头看着中村,
“去吧。给你一门迫击炮,二十发炮弹。”
“中村君。这次不要再让我失望。”
中村的脊背绷紧了一瞬。他把腰弯到底,两只手贴在膝盖外侧,
“哈一。联队长阁下。”
他直起身来,转身朝帐篷门口走去。他的步子比进来的时候快了一些,靴底踩在帐篷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有力的咚咚声。
他掀开门帘走出去的时候,夜风从河面上灌过来,把他那件还带着帐篷里暖气的军服吹得贴紧了脊背,又猛地扬起来。
中村健二带着那十个人穿过联队驻地后面的那片洼地,朝河岸上游更远的方向走。洼地里有几堆被伪装网盖住的物资垛,垛子旁边点着两盏被铁皮罩子围了一半的马灯,灯光从罩子的缝隙里漏出来,在地面上画出几道细长的光影。
他走到其中一堆物资垛前面站住了,朝身后挥了一下手,后面那十个柜子小跑着涌到物资垛前面。
物资垛上码着几排长条形的木箱子,箱盖上刷着白漆字,漆皮被雨水和泥水泡得起了泡,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
中村蹲下来,把最上面那个箱盖掀开,里面码着一排用油纸包着的铁件,炮管、底板、两脚架、瞄准具,每一件都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外面缠着麻绳。
他伸手把最上面那根炮管抱出来,掂了掂分量,沉得他胳膊往下一坠。
他把炮管递给旁边一个壮实的军曹,那军曹接过去抱在怀里,两条胳膊箍得紧紧的。
中村又弯腰从箱子里把底板,瞄准具,两脚架摸出来,递给后面的鬼子。
再下面那个箱子里装的是炮弹。中村把箱盖掀开,里面码着四排炮弹,每一排五发,铜色的弹壳在煤油灯余光里泛着一层暗沉的光,弹头上涂着灰绿色的漆,弹尾的翅片被油纸垫着,码得整整齐齐的。
他朝后面又挥了一下手,剩下那六个人上来,两个人抱一排炮弹,一个人抱两排,最后那个人一个人抱了四排。
中村自己抱起了最后一根炮管,那是比前面那根短一些的尾管,分量轻一些,可抱在怀里走了一截之后也开始往下坠。
他把炮管往肩膀上靠了靠,腾出一只手来把眼镜在鼻梁上按了按,然后偏头朝那十个人扫了一眼,把声音压得很低:
“走。走河道那条小路。不要走大路,大路上有支那人的观察哨。走小路的时候脚步放轻,泥地吸声。谁要是抱不住把东西摔了,自己跳河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