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渊那一枪把那个鬼子的脑袋打穿之后,尸体从岩石后面翻出来,仰面摔在了泥地上。
他身后那几个挤在一起的鬼子像被同时烫了一下,猛地朝四面弹开。
此刻,那个被爆了头的尸体就躺在他们中间。
他旁边趴着的一个鬼子偏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把脸转开了,转开之后他的肩膀开始抖,明显吓坏了。
而在尸体的右边,一头鬼子一等兵趴在尸体旁边,脸贴着泥地,一动不敢动。
过了好一会,他才偏过头,朝中村健二的方向挪了半步,
“中村长官。”
中村健二趴在那块岩石后面,看着冈田那张被泥和汗糊住了的脸。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那意思是你快说。
冈田把声音又压低了一些,
“中村长官,这样冲锋,冲不上去的。他们三个人守在那个土坡上,枪法准,位置好,咱们从坡面往上冲,就是给他们当靶子。冲一次死一批,冲一次死一批,死完了也冲不上去。”
中村健二把脸从泥地上抬起来了一寸,偏头朝坡顶看了一眼。
夜色里那道土坡的顶端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那三道人影就在那丛枯草后面,枪口对着坡面,等着下一个探头的。
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冈田脸上,
“那你说,怎么办。”
冈田幸雄把身子从泥地里又撑起来了一点点,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了,
“中村长官,您跟伊佐长官申请迫击炮。”
中村健二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他把脸转回去,面朝坡底那片河岸线的方向,目光越过那些趴在泥地里的灰黄色身影,落在远处那片被夜色盖住了的河道弯角上。
他知道现在的战场需要迫击炮的地方太多了,正面九连的阵地、上游的突破口、侧翼的迂回点,每一个方向都在喊火力支援,每一个方向都在等着那几门仅有的迫击炮从师团部的后备里调过来。
如果他开口,以他和伊佐一男的关系,伊佐一男会给他。
可他也知道,开口就是承认自己拿不下这个弯角阵地,承认自己带的五十个人连三个人的土坡都冲不上去。
那个印象会落在伊佐一男心里,落在联队部的记录里,落在他以后每一次被提及的时候。
他没有说话。
冈田幸雄见中村不开口,偏头看了一眼旁边那具仰面躺在泥地上的尸体。那尸体的脸在夜色里模模糊糊的,可额头上那个孔眼看得清。
冈田把声音又往下压了压,凑得更近了一些:“中村阁下,您看这具尸体。”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那具尸体上移开,落回中村脸上,
“他叫山本和也。京都人,家里是开豆腐坊的。他爹六十多了,磨了四十年的豆子,把眼睛磨花了。他入伍的时候他爹把一副新磨的眼镜塞进他包里,说‘别学你爹,把眼睛使坏了’。那副眼镜在他胸前的口袋里,被子弹打碎了,他捡起来又戴上,说‘还能用,不碍事’。”
冈田的声音没有变,还是那种压得很低的,
“他上个月刚满二十岁,在家的时候每天早晨帮他爹磨豆子,磨完了就背着筐去河边捞鱼虫。他跟我说,等仗打完了回去,要把他爹的豆腐坊翻新一下,装个电磨,不用再靠手推了。他说他爹一辈子没穿过一件好衣裳,等他回去给他爹扯一身洋布。”
“可现在,他死了,尸体也要留在这片阵地上。”
冈田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那具尸体上还在渗血的额头,
“中村阁下,若咱们有迫击炮,只需一炮,就能炸掉中国军人的阵地。一枚炮弹,比十个人冲上去都管用。若您命令我们继续冲锋,等我们死光了,却还是没能拿下阵地,您在中村长官——您在伊佐长官的眼里,不是更……”
他的话没有说完,中村健二偏过头来,冷冷的扫了冈田一眼。
然后,他偏回头去,面朝着那片河道弯角的方向,“这里的泥土太湿,且支流太多,迫击炮不好运过来。”
冈田幸雄把身子又凑近了半寸,
“中村阁下,只要您能申请到迫击炮,我们来运。这里的泥是湿,支流是多,可我们这些人还在。我们一人扛一个部件,走河边那条窄路,扛过来。我保证,运来迫击炮,将这个中国阵地,一炮轰上天。”
中村健二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副碎了一片镜片的圆框眼镜从鼻梁上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那半边还算完好的镜片,又戴回去。
他偏头看着冈田幸雄那张被泥和汗糊住了的年轻的脸,夜风从河面上灌过来,把冈田额前那缕被汗浸透了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
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等着中村的答复。
中村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重新落在坡顶那丛枯草后面的轮廓上。
然后,偏头朝身后那块岩石扫了一眼。夜色里那些趴在泥地上的灰黄色轮廓模模糊糊的,可他数得清——三十八个人,还能动的,没伤的,趴在泥地里等着他下命令的。
他把眼镜在鼻梁上按了按,
“我们现在还有三十八人。二十八人留下,继续趴在这里,不许开枪,不许探头,不许动。另外十个人,跟我回去,找联队长申请迫击炮。”
他顿了一下,偏头看着旁边那个正从泥地里撑起身子的冈田幸雄,
“冈田,你也跟我一起。”
冈田幸雄从泥地里爬起来了,膝盖跪着,把枪背在肩上,低头把自己裤腿上的泥拧了一把,拧出来的水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
然后,中村叫二转身朝后面那几个趴在泥地里的鬼子比了个手势。
被他点到的九个人从泥地里一个一个地爬起来了,十个人在岩石后面排成一列,面朝河岸上游的方向。
中村偏头朝坡顶那丛枯草后面的轮廓看了最后一眼,然后他把身子压得很低,从岩石后面钻出来,踩着泥地里那几条被前面的人踩出来的浅沟,朝第7联队驻地开始挪。
他们尽量走在那片被炮弹翻过的、没有草的地方,避开那些会发出声响的芦苇根和碎石堆。
中村走在最前面,他的碎眼镜挂在鼻梁上,没了那半边镜片之后他看东西会眯着眼,耳朵却一直竖着,听着身后的脚步声,听着坡顶那丛枯草后面有没有动静,听着河面上风吹芦苇的沙沙声。
冈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攥着枪管,枪托夹在腋下,整个人弓着腰,后面那九个人跟得更紧一些,有人踩到了前面人的脚后跟,那人回头瞪了他一眼,他缩了缩脖子,没出声。
他们从那块岩石后面挪到了河岸线边沿,又从河岸线边沿挪到了芦苇丛的边缘。
芦苇丛在夜风里沙沙地晃着,苇穗子被吹得朝一个方向倒,又慢慢地弹回来。
中村在芦苇丛边缘停了一下,偏头朝身后那九个人压了一下手掌,那意思是“停”。
他蹲在芦苇丛边沿,耳朵竖着,听了几息,确认芦苇丛深处没有人的呼吸声和脚步声,才朝身后勾了一下手指,第一个钻进了芦苇丛。
芦苇丛尽头,就是第7联队的驻地。
坡顶,陈小根趴在中间那块石头后面,突然道,
“周长官,大壮哥,鬼子退了。”
周大壮靠在石头另一侧,偏头朝坡底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从那块岩石后面扫到河岸线边沿,又扫到芦苇丛的边缘,扫了一圈,又扫了一圈,
“退了。人少了快一半。那些趴着的还在,可有人从后面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