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周文渊,周大壮,陈小根三人打退了鬼子的这次冲锋。
坡面上终于安静了。枪声停了,嚎叫声也停了,只剩下夜风从河面上灌过来的呜呜声,和那些还趴在坡面上的灰黄色身体被风吹动衣摆时发出的窸窣细响。
周文渊蹲在枯草丛后面,把那支已经空了的步枪放在膝盖上,偏头朝坡底看了一眼,看了几息,确认那些灰黄色确实退远了,才把枪从膝盖上拿下来,搁在脚边的泥地上。
周大壮拄着木棍坐在土坎上,独腿伸着,背靠着那块被炮火削平了的石头,喘着粗气。
他的军服前襟被汗浸透了,贴在胸口上,能看见底下的肋骨一根一根地凸着。
他旁边,陈小根把手里那块碎砖放下来,撑着膝盖站起来,朝左右看了一圈,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土坡背面那条被炮弹翻出来的浅沟里。
那条沟只有半臂深,弯弯曲曲地从坡顶往下延伸,沟底积着一层从高处渗下来的水,水面上浮着几片枯叶和一只被冲下来的蚂蚁,可水是清的,在夜色里反着一层碎碎的光。
陈小根从土坎上滑下去,蹲在那条浅沟旁边,先把左手探进去试了一下深浅,水刚好没过他的手腕。
他把嘴凑到水面上,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水从他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也不管。
喝完了,他站起来,把那顶从鬼子尸体旁边捡来的钢盔翻过来,在沟里舀了满满一盔水,两只手捧着,一步一步地走回土坡顶端。
水在钢盔里晃荡着,洒了一些出来打湿了他的袖口。
他走回周大壮旁边,把钢盔先递给他:“大壮哥,来,喝些水。”
周大壮接过钢盔,两只手捧着,把嘴凑到边沿上喝了两口。
水从他干裂的嘴唇缝里渗进去,喝完了,他把钢盔递给旁边的周文渊:“周长官,你也喝。”
周文渊接过钢盔,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他把钢盔放在膝盖上,偏头看着陈小根。他正蹲在周大壮旁边,用袖子擦着嘴角的水渍,脸上的笑还挂着。
陈小根把袖子放下来,偏头看了看周大壮,又看了看周文渊,
“哎,我都忘记自己多久没吃东西了。”
他把手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掌摊开着,面朝着天上那片被暮色盖住了大半、只剩几颗星星露出来的夜空,像是在跟那几颗星星说话,
“我在守阵地的时候,梦想就是能吃一顿饱饭再上路。大米饭,一大碗,堆得冒尖的那种,上面再卧一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筷子一戳就往外淌。我还想吃一碗红烧肉,肥的,咬一口满嘴流油的那种。我还想——”
他顿了一下,像是觉得自己说多了,可他嘴角那道笑还挂着,没有收回去。
他把摊开的双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那两只沾满了泥和干血的手掌,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点,
“可这梦想,太难实现了。”
周大壮靠在石头上,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说话,可他那只攥着木棍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伸过去拍一下陈小根的肩膀,可木棍撑着地,他没法松手。
他只是偏了偏头,把后脑勺靠在石头沿上,面朝天上那几颗星星,喘着粗气。
周文渊蹲在他们旁边,听着陈小根把那句话说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深灰色的作战服,左胸的口袋鼓着一块,他伸手进去摸了一下,摸出来一个扁扁的金属盒子,盒子上印着几个褪了色的字。
他把那个盒子在掌心里翻了个面,用拇指把盒盖挑开,里面码着几块用锡纸包着的东西,长方形的,压得很紧,锡纸外面有一层薄薄的油光。
他把其中一块拿出来,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陈小根,一半递给周大壮。
陈小根接过那半块东西的时候愣了一下。他用手指捏了捏那层锡纸,又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然后他抬头看着周文渊,
“周长官,这是啥?”
周文渊把锡纸剥开了一角,露出里面一块淡黄色的、压着花纹的东西。
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然后他偏头看着陈小根和周大壮,声音飘在夜风里,
“饼干。压缩饼干。”
他顿了一下,把那口饼干咽下去了,又咬了一口:“八十九年之后,新中国的饼干。”
陈小根把那块东西的锡纸剥开了。里面是一块淡黄色的、压着花纹的饼干,方方正正,边缘有些碎屑掉下来落在他的掌心里。
他把饼干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闻到一股很淡的麦香和油香混在一起的味道,那种味道他很久很久没有闻到过了。
他把饼干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腮帮子上的肌肉动得很慢,像是在仔细地嚼着每一粒被压进去的东西。
他嚼完了,咽下去了,又咬了一口,这一次他嚼得快了一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周长官,这饼干,真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