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真正上前之前，任逸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还面临着一个更加基础的问题。
眼前这个女生……到底是人，还是诡？
正常情况下，这个问题其实并不难判断。
联盟里的诡异虽然为了配合认知滤网，在公共场所会维持人形。
但大多数时候这个“人形”并不会那么彻底，大多数诡异也并没有刻意掩盖自己本质的习惯。
大家又不是在副本里装NPC，平日里该长几只眼睛就长几只，该飘着就飘着，在从人到诡之间选择一个喜爱的形态维持。
可眼前这个女生不一样。
怎么看都是百分百的人类……至少外表如此。
任逸尝试着将感知向她身上延伸过去，但刚靠近她的身体，意念便迅速变得模糊，无法真正穿透进去。
从这种反应看来，似乎是诡异更有可能一些。
这让任逸有些吃不准。
在这片感知本就被严重压缩的区域里，他无法确定这种模糊究竟来自知识区环境的压制，还是出自诡异自身的特异。
可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哪里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
任逸在原地停顿了两秒。
算了。无论她是什么，规则总归还是要执行的。
他走上前，站在桌边，伸出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
“你好？”
没有反应。
女孩依旧趴在那里，甚至在安静得过分的自习区里，发出了一声微弱但惬意的鼾声。
“你好，不好意思打扰一下。”任逸稍微提高了声音。
还是没有反应。
这下任逸心里逐渐产生了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守则上写的可是【若您发现有人在自习间内睡着，请立刻上前将其唤醒。】
重点在于，规则要求的结果是“唤醒”。
那要是死活唤不醒呢？
任逸低头看了她一眼，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从字面意义上来说，只要让她脱离“睡眠状态”就可以了，比如让人彻底“再也不需要睡觉”也是一种方法……
他脑海里刚刚浮现出一个相当不友善的解题思路，又想起了知识区最后一条……【请对他人保持友善。】
很好，一根筋变两头堵了。
好在，事情没有真的发展到需要他钻规则漏洞的程度。
女生动了一下。
先是肩膀轻轻抖了抖，随后整个人迷迷糊糊地换了个姿势，像是终于从一场极深的睡眠里挣扎出来。
“嗯……”她抬起头。
头发有些乱，脸侧还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她的视线在任逸身上停留了半天，却明显没有聚焦。
“啊呀……不好意思！”她像是被眼前的人影吓了一跳，猛地坐直。
然后第一反应不是问任逸是谁，而是在桌面上忙乱地摸索起来。
“眼镜……我的眼镜……”
任逸看着她在一堆书和活页纸之间翻找了半天，终于从一本厚重的医学书下面摸出一副黑框眼镜，手忙脚乱地戴到了脸上。
女孩眯了眯眼，世界似乎终于重新清晰起来。
任逸趁着这个机会，非常尽职尽责地开口：
“你好，这里不允许睡觉。”
女孩愣了一下：“啊？”
“还有。”任逸指了指桌面上的签字笔，“这里禁止携带文具。”
他顿了顿，觉得出于对规则严谨性的考虑，还是把原话尽量完整地说出来：
“你这么做是不对的！”
“……”
女孩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签字笔，又抬头看了一眼任逸。
下一秒，她“哦哦”了两声，非常熟练地把两支笔抓起来，直接塞进了旁边两本厚重的医学书缝隙里，顺手还拿活页夹压了一下。
任逸：“……”
行，提醒义务已经尽到了。
至于她到底是改正，还是把违规行为从“公开”变成“隐蔽”，那就不归自己管了，至少守则也没要求他没收文具。
相比之下，他现在更关心另一件事。
“对了。”任逸看了一眼周围，“请问，你知道这里的管理员在哪里吗？”
女孩还在整理自己的桌面，闻言抬起头：“管理员？”
“嗯，规则上说，知识区管理员通常位于自习间附近。”任逸指了指周围，“但是我一直没看到他。”
女孩眨了眨眼，然后露出了一个比任逸更加困惑的表情：
“诶？”
“你……不是管理员吗？”
任逸沉默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再回忆了一遍刚才的行为……径直走过来，把她叫醒，提醒她违规。
好像……确实有那么一点像。
“你可能误会了……我不是。”任逸认真澄清了一下，“我只是来查资料的读者。”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自己胸前的借阅证。
女孩这才顺着他的动作看过来。
“哦……任逸……”她慢吞吞地念出借阅证上的名字，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任逸同学？”
“你好你好。”女孩似乎终于彻底清醒了，连语速都快了一些，“我叫陈端生。”
“陈端生？”
任逸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这个名字似乎有一点奇怪的熟悉感，但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听过。
他没有立刻深究。
刚才在女孩抬起头的时候，任逸已经注意到了她胸口同样挂着一张借阅证，上面确实写着【陈端生】。
至少从图书馆的规则来看，她拥有正常进入这里的资格。
“那你见过管理员吗？”
“没有。”陈端生摇头，“可能被别的读者叫走了吧。”
任逸捕捉到了一个词：“别的读者？”
“对呀。”陈端生理所当然地点头，“这里这么多人，管理员一个肯定管不过来吧？”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停住。
空气安静了一瞬。
陈端生慢慢转过头，向左边看看，向右边看看，前后又扫了一圈。
然后，她脸上的表情变了。
“等等。”
“人呢？刚才那么多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