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叔爷突然天降大任于斯人,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林锦玉抿嘴笑,起身给他添了一杯茶,亲手奉上。
“叔爷润润喉咙,锦玉还有一件事,要与您商量。”
七叔爷还真有些口渴,将茶一口饮了,放下茶盅,看着林锦玉道:“什么事,你只管说。”
林锦玉斟酌了片刻,决定直言以告,此事虽有利用七叔爷之嫌,可只要讲明自家为难之处,以及利弊要害,相信叔爷能理解。
她看了眼七叔奶,琦方叔和钱婶子,七叔爷醒悟过来,挥挥手道:
“你们先下去吧,侯府要事,旁人不必多问多听。”
七叔奶有些好奇,可也不敢耽搁,起身拉着儿媳妇的衣袖,将她拽了出去,林琦方紧随其后。
长白长安和长富长贵四个护卫门神一般守在门口,七叔奶和钱婶子探头探脑的,想偷听也不敢靠前。
屋里林锦玉见人都出去了,这才正色与七叔爷道:
“叔爷,这趟回乡祭祖,我与母亲,弟弟商量好了,打算与西川林家分宗,将祖父祖母和父亲的灵柩移坟到京城去。”
七叔爷一听心惊,蹭地站起身来,低低地喝一声道:
“什么,你要分宗?”
他扭头瞪着林锦川,忍不住抬高声调问一句:
“世子……也是这个意思?”
林锦川缓缓点头,眼神坚定,七叔爷哼一声,背着手开始在屋里转圈。
他就知道,这个族长不好当!上来就抛这么一个难题给他!
若从他手里将京城这一支分出去,自己岂不成了西川林家一族的罪人!
林锦玉见七叔爷如此烦躁,忙起身请他安坐,将自己与锦川商量的说辞缓缓道来:
“七叔爷听锦玉解释,西川离京城千里地,我们侯府回来祭祖一趟,来回至少得两个月,实在不便。”
“再一个,曾祖父得高祖恩赏,葬在京城,他孤苦一人,祖父父亲不能陪葬在侧,想来地下也觉孤寂,总不能让我们侯府违背高祖旨意,将曾祖父移葬回西川吧?”
一家子在地下得骨肉团圆,此乃天道人伦,七叔爷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林锦玉缓了缓,瞧着七叔爷神色平和了些,这才继续道:
“当年其实祖父就有意将我们这一支分宗,在京城另建祖坟祠堂,待他百年之后,便葬在曾祖父身边,只是……”
只是后来世事多变,侯府倾覆,被贬谪回乡,这些事不用再提,七叔爷自然明白。
他长叹一口气道:
“叔爷也知道,西川林家对你们侯府没有什么助益,只有拖累,你祖父有此念想,也是人之常情,只是……”
锦川看了眼姐姐,清了清嗓子接话道:
“叔爷,侯府远在京城,对西川林家族人管束不及,这几十年,老族长那一支打着侯府的招牌,不知做了多少恶事,我与姐姐也是考虑到此处,才下定决心分宗,如此叔爷以后任了族长、镇长,也不必担忧族人借侯府之势,行霸道之事,岂不也少了许多烦忧?”
七叔爷不由自主点头,确实这些年,除了老族长那一支横行霸道之外,林家其他族人走出去,也有些仗势欺人。
锦川笑一笑,继续说:
“还有一事,朝堂上风云变幻,说不得哪一年镇北候府又获罪,上一回先帝念着曾祖父和祖父北疆征战的功劳,才只判了夺爵抄家贬为庶人。”
他顿了顿,让七叔爷细细琢磨了一会,待他满眼惊疑地看向自己,才继续说道:
“如今林家只有我和姐姐,于社稷朝堂没有半点功劳,万一哪天惹了圣怒,再次获罪,可就不止抄家贬谪了,流放砍头,株连九族是必然的。”
言下之意,若不分宗,将来西川林家也会受牵连,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七叔爷一听这话,心里擂鼓一般,镇北候能给的都给过了,建祠堂买祭田,建家庙兴族学,日后也再没有什么益处可得。
可若一朝不慎招了祸端,却要合族人去承担,这……
林锦玉心知七叔爷已经被说服,与弟弟对了个眼神,赶紧抛出条件:
“分宗之后,当初曾祖父给林家买的祭田,都归西川族人,另每一代西川林家可送两位子侄去京城,读书或从军,由镇北候府出资培养。
七叔爷只管拿这些话,去与族中长辈分说,由他们共同决定,是否同意上衙门签字,许锦川这一支分宗,另立族谱。”
“倒也不必着急,老族长那边案子,起码得三五天才有个结果呢,七叔爷与族中长辈慢慢商量便是。”
说着便起身,与锦川一起,告辞而去,七叔爷将她姐弟二人送到院外,长叹一声,背着手进屋。
他这厢如何召集林家其余长辈商量京城镇北候府分宗之事且不提,方知县这边,案子审得势如破竹。
霸占土地,逼良为奴,私设公堂,草菅人命,抢占民女,隐瞒土地数目偷税,放印子钱,种种罪行,人证物证齐全。
三日后,老族长判绞刑,林老大潜逃,发海捕文书,缉拿归案。
林老三抢占民女,逼死两条人命,同判绞刑,林老二和四个成年孙子流放三千里,去北疆做矿奴。
女眷和未成年男丁发卖为奴,家中几十个妾室刁奴同收为官奴发卖。
另有同族亲眷助纣为虐鱼肉乡里的,亦受牵累,打板子罚银徒三百里的,足有二十余人。
松阳镇十村八里失了土地沦为佃户,之后一步步被逼迫卖身为奴的总计有近百人,全部恢复良籍。
林家家产田地宅院商铺全部抄没,林锦玉打了招呼,该发还的发还给原主。
其余一半充公,一半归松阳林家纳入祖产,由新任族长管理,用于族学家庙以及赡养孤寡老幼所用。
孟言谨,周元嘉和江启明旁听审案三日,颇为震撼。
不过是一族族长,竟敢犯下这累累罪行,且横行乡里数十年,无人敢与之抗衡。
历年知县竟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听之任之!简直倒行逆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