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大娘其实也是个有眼色的,在镇北候府受了那些管事嬷嬷的冷眼排挤,多半是打落牙齿往肚里吞,从不与林夫人言道,怕给她添堵。
听国公夫人这么一劝解,她叹一口气道:
“也好,我留在京城,说是陪着夫人,怕是也给她添麻烦,倒不如随春桃去,还能有些用场。”
如此拿定了主意,杨大娘倒也欢喜起来,张罗着要带些什么,别的倒也罢了,得给小北做几身厚衣裳带去。
姑姑林霜华万分舍不得侄女儿,来府里送了好几趟东西,都是北地寻不到却用得着的。
一忽儿是吃食,一忽儿用送来好些香膏乳脂,说是北地风大,脸皮都能吹裂,让林锦玉好生保养着。
又做了好些帷帽送来,用的都是上好的绡纱,长长地垂到膝下,还坠着珍珠宝石,如此风大也不会轻易扬起。
“出门便戴上,这绡纱透气又透光,不会挡着视线,女子容色最为要紧,可别把自己给吹老了!”
林霜华最疼这个侄女儿,她与女儿江岚月就差着几个月,小时候几乎是一起养大的,说把她当女儿疼也不为过。
团团四岁多就去了西川,不知吃了多少苦,如今好容易侯府复爵,她也成了国公夫人,又要跟着远去北地……
这一辈子亲人多半早逝,仅有的这几个还聚少离多,如何让人不伤怀。
林锦玉也舍不得姑姑,搂着她胳膊脑袋贴在她肩头好一阵子,才婉言安慰道:
“姑姑莫伤心,北地离京城也不过八九百里,我会常常写信来的,过几年等表弟高中,娶了亲,姑姑也去北地住一住,那边并非蛮荒之地,塞外草原沙漠,北地雪原森林,风光与人情,都别具一格呢!”
林霜华见侄女儿眼神灼灼,满怀向往的小模样,破涕为笑,捏捏她腮帮子道:
“你个死妮子,就贪着往外面跑,四处游山玩水呢!也不惦记你母亲和弟弟,留在京城,多少人虎视眈眈盯着她们呢!”
她这话说得没错,镇北候府与护国公府息息相关,萧云庭得罪那么多人,仇家拿他没辙,说不定就会对林锦川下手。
林锦玉长叹一口气,起身给姑姑斟茶,双手奉上哀告道:
“所以锦玉拜托姑姑,日后常往府里走一走,凡事多帮着母亲些……”
林霜华捏她鼻头,这还用你嘱咐?
林锦玉突然鼻头一酸,眼窝湿热,扭头将脸贴在姑姑肩窝里,哽咽不能言。
母亲多年病弱,她一直撑着坚强不敢示弱,倒是在姑姑面前,能撒撒娇,露露怯……
吸了吸鼻子,她又问道:
“我随爷去了北地,京城之事可能顾及不全,姑姑近日可有与姑父通信?”
江晏志去南疆任知州也有三年了,大齐官员三年一述职,若考绩为优,或可调任升官。
照着这位姑父的脾性,怕是上蹿下跳,想要调回京城来,林锦玉自然要顾着姑姑意思。
好歹也这么多年过去了,老少杨氏如今一个瘫痪卧床,一个被折磨的不成人样,三十岁倒好似五十岁老妪一般,满面沧桑,再不足为虑。
若姑姑也想让江晏志回京,夫妻团聚合家欢乐,她到可以与萧云庭说一声,行个方便。
林霜华嗤笑一声,江晏志?正做千秋大梦呢!
家书一封接一封地往回送,百般讨好卖乖,各种谄媚之言,不堪入目。
一时说思念她与几个孩儿,夜不能寐,食不知味,一时又说南地湿热难忍,瘴气毒虫甚多,他怕自己一病不起,要长眠此地……
话里话外,就想回京呗!哪怕不升官,照旧去工部任个郎中也好啊!
“不用理他,如今我只顾着启明,后年入秋闱,盼着春闱能得中,心事就了了。”
“等过几年,启明前程定了,老虔婆撑不住就算了,到时候让江晏志回乡丁忧,守丧三年就不用再回来了!”
只要启明高中进士,守丧一年就一年,有护国公在,不愁他日后没前程。
林锦玉听明白了,姑姑这是与姑父恩断义绝,余生再不愿相见啊!
“我知道了,那……就让吏部陈大人发文,让他不必进京述职吧!”
林霜华莞尔一笑,摸了摸侄女儿脑袋,夸一句:
“知我者,锦玉也,如此甚妙!”
可怜江晏志还在南疆山里探矿,望眼欲穿巴巴地等着京城家书,更盼着年底应召入京述职,再也不用回这蛮夷之地……
却不知自己此后数年,都陷于此地,直到老娘去世,才得以丁忧,扶灵回乡守丧,此后再也不得复起为官。
镇北候府,林夫人也舍不得女儿,北地多冷啊,她把压箱底的皮子翻出来,给女儿做了两件大氅,萧云庭也沾光得了一件黑熊皮的。
夜里裹上,夫妻俩都跟熊似的,林锦玉突然调皮一下,对着夫君呲牙裂齿做熊吼。
可她哪里抵得过萧云庭人高马大?不过三两下功夫,便被他一个熊抱,扔到了床榻之上……
孟家罗舅母也送了好些礼品来,都是江南那边特产,北地稀有的,茶叶丝绸甚至瓷器都有。
“我知道国公府里什么都不缺,可这不是舅舅舅母的一点心意么?你可千万收下,实在自己用不上,到了北疆边地,送人也是好的。”
罗太太笑吟吟地指挥着自家几个下人,将十几个锦盒搬进来,摆在案几上。
孟言谨自己决定了,要跟着国公爷和表姐一同北上,去边疆历练一番,她心里舍不得儿子,盼着国公爷和外甥女儿多看顾些,自然什么好东西都往国公府里送,恨不能吧自家给搬空了。
林锦玉自然不会客气,若推诿不收,舅舅和舅母反而心里不安。
孟家富庶,在江南倒也收集了不少好东西,有些甚至超越贡品。
林锦玉起初不明白这些,比如萧灵溪送来的东洲珍珠,便比皇上赐的皮相还要好。
萧云庭与她解释一番,才恍然大悟,原来这贡品私藏,历朝历代皆是惯例。
无论江南的茶叶丝绸,还是沿海的珍珠,北地的皮毛,上贡给宫中的,都不会是最优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