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容笙沿着谷底走了将近两个时辰,路比之前好辨认了不少。
地上的车辙印渐渐清晰起来,两道平行的深痕压过泥土和碎石,方向笔直地指向北面。
辙印边缘的土已经干硬了,但还没有长出草来,大约是一周到十天前留下的。
她蹲下来用手量了一下辙印的宽度。
两轮之间的距离比寻常马车窄一些,轮子轧出来的痕迹也比运货的车轻一些,不像是载重货的。
她站起来,正要跟魏必馨说什么,忽然听见前方松林深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速度很快,像在跑。
魏必馨的刀已经拔了出来。路远叶往前迈了半步,把江容笙挡在身后。三个人同时停下脚步,目光紧紧盯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松林的树影里先冲出来一个人,接着又是两个,身上都穿着深色便服,腰间佩刀,步子虽急却不乱。江容笙一眼认出了领头那人的身形。
高而瘦,肩背绷得很直,是崔延序。
崔延序在离她不到十步的地方猛地停了下来,像是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挡在了那里。
他身后跟着寒叶和另一个护卫,寒叶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看见江容笙的那一刻,像是又想笑又有点恼。
崔延序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看着江容笙,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她的衣裳。
半旧灰布短打,裤腿沾着泥,头发被布巾裹得严严实实,肩上斜挎着那只他熟悉的药包。
他看了很久,久到江容笙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压不住声音。
“你不是应该在回京的路上?”
江容笙站在路远叶身后半步的位置,微微侧了一下身,露出脸来。
“我改主意了。”
“改主意了。”崔延序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你改主意了,就一个人带着魏必馨跑到雁回谷里来。连个招呼都不打。”
“我打了招呼。我让医女替我挡住宣洱,告诉他我染了风寒。”江容笙的声音很平,可她的目光没有躲,“我知道你会生气。可我爹在失踪,我不可能在京城坐着等消息。”
崔延序往前走了两步,在她面前停下。他比江容笙高了将近一个头,站在她面前的时候,阴影把她整个人罩住了大半。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有太多被压着没翻上来的东西。
“你知道这一路有多危险吗?你知道北戎的兵就在这片山谷里活动吗?你知不知道如果路上出了事,我——”
他停住了。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可他攥着刀柄的指节已经发白了。
江容笙抬起头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
“我知道。正因为知道,才更得来。你让我回去,可你没有告诉我你能找到我爹。你能吗?”
崔延序没有回答。他攥着刀柄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像是有什么话在喉间反复滚动,最终被咽了回去。
寒叶站在几步外,咳嗽了一声,试图打破这凝滞的气氛。
“崔大人,那个……要不先找个地方歇一下,大家都走了一路了。”
崔延序没有理他,目光依然钉在江容笙身上。可他的视线越过江容笙的肩头,落在了她身后那个宝蓝色衣裳的年轻男人身上。
路远叶站在不远处,靠着树干,双手抱臂,神情淡然,目光却一直落在江容笙的方向。
他的站姿不紧不迫,带着一种旁观的从容。
崔延序的目光在路远叶身上停了两息。
“他是谁?”
“路远叶,路上遇到的商队领头。”江容笙的语气平平,“他帮了不少忙,如果不是他,我们可能还在土匪洞里关着。”
崔延序没有接话,目光在路远叶和江容笙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像在确认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他收回目光,声音比刚才硬了几分。
“你跟我走。这里不能久待,北戎的探子在这片林子里活动得很频繁。”
“我现在不能跟你走。”江容笙的声音也硬了起来,“我爹往北走了,沿途留了记号。他最后留在石壁上的字说去追一批北戎运往更北的铁器和图纸,这件事必须有人跟下去。”
“你一个人追?”崔延序的声音抬高了半度,他很少这样直接打断别人的话,可这次他的火气几乎压不住了。
“你连自保都勉强,还去追北戎的运输线?你知不知道铁器运到北面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北戎在囤积兵器,随时可能发动更大规模的进攻。这种事情你一个大夫解决不了,必须让朝廷调兵来。”
“所以我才要先把那批东西的去向摸清楚。光报一个北戎在运铁器,朝廷能拿到什么?连往哪个方向截都不知道,兵调了也白调。”江
容笙的声音也在往上涨,魏必馨站在旁边,罕见地没有插嘴,只是默默攥着刀柄,像是随时准备拉架。
崔延序往前逼了一步,他的声音压下去了,可那种沉甸甸的压迫感反而更重了。
“江容笙。我让你回京城,不是因为你做不到,是因为我——是因为我不想你死在这里。”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深水里。江容笙的嘴唇动了一下,她的脸色没有变,可她攥着药包带子的手指悄悄收紧了。
她站在他面前,仰着头迎着他的视线。
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像被人拨了一下,发出一声她自己也说不上是疼还是别的什么的声音。
她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她也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生气。可她没有退。
“可我也是认真的。”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可字字清楚,“那是我爹。我不可能丢下他不管。就像如果有一天你出了事,我也不会坐在安全的地方等着别人去救你。”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两人之间的空气忽然安静了。
崔延序看着她,眼底那层愤怒的底色慢慢被另一种东西覆盖了。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被水淹过之后摸到一块坚硬的石头,冰凉粗糙,让人攥住了就不想松开。
他这一路上几乎没合过眼,从风县折返之后,他带着寒叶一路追着雁回谷方向的踪迹跑了整整三天。
他在路上无数次想过找到她之后要说什么,可真的站在她面前的时候,他发现那些话全都碎了,碎成一堆说不出口的东西。
崔延序没有再说话,退后半步,转身走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