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课结束之后,云浮小和尚端着一只竹筐从菜畦那边走过来,筐里装着几棵刚拔出来的小青菜,根上还带着湿润的泥土。
他走到江容笙面前站定,把竹筐放在廊下的石阶上。
“郡主,慧明大师说这几棵菜是今早刚摘的,让您中午炒了吃。”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崔大人那份也有。”
江容笙蹲下来把那几棵青菜拣出来放在廊下的竹匾里。
菜叶每一棵的根都剪得整整齐齐,像是一棵一棵仔细理过的。
她把青菜摆好直起身来,朝云浮笑了笑:“替我谢谢慧明大师。”
云浮点了点头,红着脸走了。
江容笙蹲在廊下继续择菜,魏必馨搬了一张小凳子坐在旁边剥花生,言卿卿靠在柱子上翻一本从山下带来的话本。
言不辞蹲在台阶下面拿树枝画蚂蚁窝,画了一会儿抬头问了一句:“江姐姐,那个崔哥哥是不是每天早上都跟你一起看日出呀?”
江容笙正在掐菜根的手停了一下。
“他今天早上是碰巧路过的。”
言不辞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低头继续画他的蚂蚁窝去了。
魏必馨剥完最后几颗花生,拍了拍手站起来:“容笙,下午要不要一起去后山走走?听说那边有一片野桃花开了。言卿卿说她昨天路过看见的,粉白色的,开得特别好看。”
言卿卿从话本后面抬起头来:“确实开了,我路过的时候还折了一枝插在禅房窗台上的瓶子里。”
江容笙想了想,点了点头。
魏必馨又说:“那我去叫寒叶,他昨天说他也要去看看桃花。”
言卿卿听了放下话本,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画蚂蚁窝的言不辞:“那我也去。正好让言不辞跑跑腿,省得他蹲在那里画蚂蚁窝把院子画花了。”
当天午后一行人沿着后山的小径往桃花林的方向走。
路不宽,只容两人并行,江容笙和魏必馨走在前面。
言卿卿拉着言不辞的手走在后面,寒叶走在队伍最后面,崔延序走在江容笙的侧后方,离她不远不近。
桃花林确实开得好。
山坡上几棵野桃树,树干不算粗壮,可枝桠上密密地缀满了粉白色的花。
花瓣薄而透亮,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微光。
风一吹,花瓣便簌簌地落下来几片,落在衣襟和袖口上。
言不辞松开言卿卿的手跑进桃花林里,伸手接了几片花瓣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又仰头看着那些密密的花枝。
脸上带着一种安静而专注的神情,不像平时那么跳脱。
言卿卿站在桃林边上看着弟弟的背影,没有跟进去。
她靠着树干站了一会儿,忽然侧过头对旁边的寒叶说了一句:“他平时在学堂里可没这么安静。”
寒叶看着言不辞站在花树底下仰头看花的背影。
“他年纪还小,以后慢慢会好的。”
言不辞像是听见了他们在说他,回过头朝他们挥了挥手,又转过去继续看花了。
魏必馨走到一棵开得最盛的桃树底下蹲下来,伸手把地面上一朵刚落下来的完整桃花捡起来放在掌心里。
“这花真好看。要是能一直开着就好了。”
江容笙站在她旁边,也低头看着那朵花。
“好花不常开,所以才好看。”
崔延序站在几步之外。
他目光落在她侧脸上。
她正低头看着魏必馨掌心那朵花,睫毛在午后的日光里投下一道极淡的影子。
他站了一会儿,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朵刚落下来的桃花,花瓣还完整着,边缘有一丝浅淡的粉色,像被风刚吹下来的。
他看了一会儿,把花收进了袖口里。
回寺里的路上,言不辞走在前面,手里攥着一小把捡来的花瓣。
江容笙走在队伍中间,魏必馨走在她旁边,言卿卿牵着言不辞走在前面。
寒叶走在队伍最后,正跟崔延序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寺里的斋饭比山下好吃。
江容笙走着走着觉得袖口里好像多了什么东西,她伸手摸了一下,指尖碰到了一片柔软的花瓣。
她把那朵桃花从袖口里取出来看了一眼,花瓣完整,边缘没有一丝损伤,像是被人仔细挑过才放进去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崔延序正在低头跟寒叶说话,目光没有看向她这边。
她把那朵桃花又轻轻放了回去,没有让任何人看见,继续往前走。
袖口里那片花瓣贴着小臂内侧,温度被肌肤慢慢焐热了。
傍晚的时候,江容笙坐在禅房窗边的桌前抄经。
窗台上放着那朵从袖口里取出来的桃花,她把它放在一只粗陶小碟里,碟沿装了一点点清水,花梗浸在水里,花瓣被灯光照得透亮。
她抄完了一页经文,放下笔,看了那朵桃花一眼,又低头继续抄下一页。
外面的松林在风里沙沙作响。
她低头抄着经,偶尔抬眼看看那朵花,偶尔看看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墨在砚台里慢慢干了,她又添了一点水重新研开,笔尖蘸饱了墨继续落下去。
言不辞和云浮的关系是从一只松鼠开始的。
那天午后言不辞蹲在后山那棵老松树底下挖蚂蚁窝。
云浮端着一碗菜籽从菜畦那边走过来,看见言不辞蹲在那里挖得专心致志,就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他正要开口提醒他蚂蚁窝不能挖太深,松树根会露出来。
忽然头顶传来一声细碎的响动,一根松枝晃了晃。
一只灰褐色的小松鼠从枝桠间探出半个脑袋,嘴里叼着一颗松果,圆溜溜的眼睛正往下看。
言不辞也抬头看见了。
他蹲在原地没有动,手里的树枝停在半空,仰头跟那只小松鼠对视了好一会儿。
松鼠歪了歪脑袋,把松果换了个方向叼着,在枝桠上跳了两下,然后顺着树干往下溜了几尺,在一根矮枝上停下来。
言不辞慢慢把手里的树枝放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早上没吃完的干饼,掰了一小块放在树根旁边的石头上,然后退了两步蹲好。
松鼠在矮枝上看了他一会儿,又顺着树干溜下来,跳到那块石头旁边,低头嗅了嗅干饼碎屑,然后叼起来三两下就窜回树上了。
云浮端着菜籽碗站在旁边看着全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它认识你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