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妙晴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淡。“我听说你和侯爷也是皇上赐婚。”
沈若宁“嗯”了一声，低头又咬了一口点心。
安妙晴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目光从茶盏边缘掠过来，落在沈若宁脸上。
“说起来，我倒是羡慕你。”她的语气还是温温柔柔的，像是随口闲聊，“你我都是赐婚，可你比我命好。”
沈若宁拿着桂花糕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安妙晴一眼。安妙晴正低头看着茶盏里的茶叶，脸上的笑淡淡的，可她觉得那笑底下藏着别的东西。
“王妃说笑了。”沈若宁把桂花糕放下，拿帕子擦了擦手指，“各有各的缘分。”
安妙晴抬眼看她，嘴角弯了弯。
“缘分？”她轻轻笑了一声，“我嫁进宁王府两年了，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跟王爷是什么缘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若宁脸上。
“武安侯夫人，你方才说，你嫁进侯府之后才开始学着做点心。武安侯他……待你好吗？”
沈若宁端着茶盏的手又停了一下。
她看着安妙晴，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又冒上来了。
她跟安妙晴不熟，满打满算见过两三回，每回连话都没说几句。
今日是安妙晴递了帖子请她来的，说是学做点心，可坐下来才说了几句，话题就绕到了她跟苏云舟身上。
她留了个心眼，没有直接答。
“侯爷待我挺好的。”她说，语气平平的，不打算往下接。
安妙晴却像没听出她的意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跟王爷成亲两年了，话没说过几句。他白日里在书房看书，晚上也歇在书房。我管我的家，他看他的书，两个人井水不犯河水。有时候我在廊下碰见他，他跟我点个头就走了，连步子都不停。”
她的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有时候想不明白，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府里的事我管得妥妥当当，宫里宫外的人情我替他张罗周全。他不想争，我没逼他。可他就是不肯靠近我。”
她抬起头，看着沈若宁。
“你说，我该怎么办？”
沈若宁愣住了。
她没想过安妙晴会跟她说这些。她跟安妙晴不熟，这些话按理说该跟自己的姊妹说，不该跟一个外人说。
可安妙晴偏偏跟她说了，说得坦坦荡荡的，像是在求一个答案。
沈若宁心里有些复杂。
她不喜欢安妙晴。从上次在仪嫔宴上她就觉得这个人说话绕，面上笑着，可那笑底下隔着什么东西，让人不舒服。
今日来了之后，安妙晴句句都在试探，她听得出来。
可安妙晴说这些话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她看得懂。
那里面有困惑，有委屈，还有一点她自己大概都没察觉的不甘。
沈若宁想起自己的姐姐们。大姐姐从前被退婚，一个人在府里等了三年。二姐姐嫁进霍家的时候，霍惊云连人都不在，三姐姐的婚事虽是皇上指派的，但毕竟互不相识，四姐姐更不用说了，萧允淮的心思她一开始看不透。五姐姐嫁的还是京里出了名的纨绔。
她们每一个人嫁过去的时候，都不知道前路是什么样子。
她忽然有些同情安妙晴。
这个人嫁进宁王府两年，替萧允澈管了两年家，到头来连句贴心话都没得到。她今日把她叫来，大概也是实在没人可说了。
沈若宁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王妃，你别多想。”
安妙晴看着她。
沈若宁想了想，认真道：“我跟侯爷刚成亲那会儿，他也不理我。头一个月我连他的面都没见着，侯爷身体不好，我开始也见不着面，后来慢慢就好了。”
她顿了顿，又道：“宁王殿下跟侯爷不一样，可用心都是一样的。你用心了，他总会看见。别看眼下这样，往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她说得很直，没有什么藏着掖着的。
安妙晴听着，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她端着茶盏，低头看着杯里的茶叶，沉默了很久。
“用心？”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的分量。
她想起自己这两年的日子，她做了那么多，到头来还不如一只猫。
她抬起头，看着沈若宁。
“你说得对。”她开口，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用心，总会看见。”
可那语气里，沈若宁听出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
不是被安慰之后的释然，而是一种冷下来的平静。
沈若宁心里咯噔了一下。她觉得自己方才那番话可能说错了，可又说不清哪里错了。
她只是觉得安妙晴看她的眼神跟方才不一样了，那里面有东西，可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安妙晴把茶盏放下，对沈若宁笑了笑。
“多谢你开解我。”她说，“我记下了。”
她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方才那碟桂花糕，低头看了看。
“这糕我回头再试试，按你说的法子做。”她的语气恢复了方才的温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今日劳烦你跑一趟，我这有盒新得的胭脂，你带回去用。”
她让丫鬟取了一只雕花木盒来，塞进沈若宁手里。
沈若宁推辞了两句，安妙晴非要给，她只好收下。
沈若宁从正厅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她沿着回廊往外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她总觉得方才那番话之后，厅里的气氛变了，可她说不上哪里不对。
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回廊那一头，萧允澈正从书房的方向走过来。
他今日穿着一件天青色的常服，怀里抱着那只白猫，猫的腿已经好了，趴在他臂弯里打盹。
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距离，都停住了。
沈若宁看着他，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上回在御花园的事，微微欠了欠身。
“见过宁王殿下。”
萧允澈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武安侯夫人。”
沈若宁直起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怀里的猫。
“它的腿好了？”
萧允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猫。
“好了。”
沈若宁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侧身让开路。
萧允澈也没有多留，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沈若宁闻到他衣料上那股淡淡的墨香，和上次在御花园闻到的一样。
她没有多想，加快脚步往外走。
她没有看见，萧允澈走过去之后，脚步顿了一下。
他站在回廊拐角处，回头看了一眼。沈若宁的背影已经出了院门，步子又轻又快，像一只被惊了的雀儿。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猫。猫还趴在他臂弯里打盹，什么都不知道。
他站了一会儿，继续往正厅的方向走去。
安妙晴站在正厅的窗后，隔着纱帘看着回廊那一头。
她看见萧允澈停下来回头，看见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看见他低头看猫的时候那一点极淡的笑意。
她把手从窗沿上收回来，慢慢走到桌边坐下。
桌上还摆着那碟桂花糕，她掰开的那一块碎屑散在碟子里。
她低头看着那些碎屑，看了很久。
有些事不是用心就能改变的。
安妙晴把那碟桂花糕推到一边，叫丫鬟进来收了。
她坐在空荡荡的桌边，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