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查实:那些话,是从马腾营里漏出来的。传话的是个管粮秣的小吏,背后指使的名姓,账本上写得明明白白。
他脸上没变色,指尖却在案沿停了一瞬。旁边两个心腹互相递了个眼色,凑近些低声问:“要不要直接去寻马腾?这事再捂,军心真要散了。”
云凡没应声,只盯着案上那盏灯,火苗稳稳跳着。
另一人忍不住插话:“咱们待他何曾薄过?粮草、器械、战马,哪样不是先紧着他营里拨?如今倒好,风言风语刮得满营都是,连巡夜的哨兵都在嘀咕……这仗,还怎么打?”
云凡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把满屋嘈杂压了下去:“你们说,该不该去?”
众人齐齐点头。
末了,那个一直没吭声的副将往前半步,压着嗓子道:“风声越来越凶。昨儿三个屯的兵士拒交操练簿,今早两队斥候回营时绕开了主帐……就因为听说,马腾私下放话:‘云凡不敢动我,你们信不信?’”
屋里静了片刻。
灯焰轻轻晃了一下。
云凡听见那些话,心里自然不痛快,可掂量一番轻重,当即点了几个亲信,转身就往兵营去。
身后那帮人见他动身,彼此交换眼色,趁他迈开步子没回头,压着嗓子嘀咕起来。
“你说……这事能成吗?依他脾气,去了军营怕也掀不起什么浪。”
“先跟着瞧着吧,看他怎么拿捏……真要闹起来,能不出乱子就算他稳得住!”
两人各执一词,谁也没让着谁。
云凡耳朵尖,字字入耳,却只当没听见。由他们说去,懒得搭理,更不点破。
只要不是背主偷奸的,他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连马腾那样横冲直撞的,他都没多吭一声。
“收拾东西,随我去军营。”他嗓音冷硬,话落即走。
众人一怔,随即齐声应下:“早备好了,就等您发话!”
云凡略一挑眉,倒没料到他们手脚这么利索,唇角微扬,领头便朝军营方向疾行而去。
路上没人催促,闲话反倒多了起来。两个老兵凑在一处,你一言我一语,讲起军营里旧事,笑骂不断。
云凡听着,心却早飞到了许褚那儿……正盘算着怎么开口,话该怎么递,事该怎么托。
另一边,许褚正坐在帐中,同几个副将低声商议。忽听帐外脚步响,抬头一望,愣住:“云凡?”
他霍然起身,一把攥住对方袖口:“你怎来了?我还琢磨着过会儿就去找你!这可真是……来得巧!”
寒暄两句,许褚抬手示意,云凡也不客套,径直落座,开门见山:“许褚,有桩大事,非你不可。”
许褚见他面色紧绷,心头一沉……必是出了急茬。前线吃紧,哪还有空绕弯子?
“凉州交给你。”云凡直截了当,“带兵过去,顶住阵脚。撑到时机合适,我自会遣人送信,再与你合兵一处。”
许褚一听,反倒松了口气……他本就想请命去凉州。边关若失,后果不堪设想。
眼下云凡把担子递过来,他当即抱拳,脊背挺得笔直:“喏!”
身旁几个汉子也齐刷刷站起,甲胄铿然:“愿随将军赴凉州!您指哪儿,我们打哪儿!”
云凡伸手拍了拍许褚肩头,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亲手递过去。
转头回营,他直奔副将帐前。那人正与手下议事,见他进来,众人立刻起身行礼。
云凡摆摆手:“刀尖上不分上下,都坐。”
“今儿来,是为八东。”他目光扫过一圈,“你们可有章程?有,就说;没,现在想。”
几人互相看看,谁也不先开口。云凡等了片刻,叹了口气:“再不开口,仗还打不打了?”
话音未落,一人终于出声,其余人也陆续道来。云凡边听边点头,待说到地形,他忽然一顿……
八东那地方,他早年踏勘过,比预想的更险:坡陡、沟深、林密,强攻等于送死。
“回头我拟个细案……”他刚开口,余光瞥见帐角站着个传信兵,身形僵直,眼神飘忽。
云凡顿住,眯起眼……这人面熟,可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你,过来。”
那人浑身一颤,脚下像钉在地上,半步不动。
云凡没再催。旁边亲卫见状,上前一步就要揪人。那传信兵竟猛地转身欲逃!
副将麾下几个校尉眼疾手快,三两步围住,按倒在地。那人跪伏在地,头死死抵着泥地,身子抖得像风里的枯叶。
云凡居高俯视,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传信的,见我为何发怵?莫非……心里有鬼?”
地上那人喉结滚动,额角沁汗,见云凡迟迟没认出自己,慌忙编了几句搪塞。
云凡盯着他额头暴起的青筋,嘴角微扯……骗人,就怕露怯。果然,越描越黑。
他忽而想起马腾前日的话:他手下没软骨头,办砸了差事,回去就是一刀。
……这人,怕是早把命押在了这条路上。
“是吗?我倒觉得,你心里的弯弯绕绕,未必比我少。”
他盯着那人,“见了我就跑……你若真不认识我,何至于拔腿就躲?一个送信的,凭什么认得我?”
这话一出口,副将眉头一皱。
传信的人?寻常驿卒、急脚递,哪会识得云凡这张脸?更不会在营门口转身就蹽。
再配上先前搜出的密笺、腰牌暗记、袖口里未燃尽的火漆残屑……
桩桩件件,都往一处压。副将喉结动了动,没再吭声。
“不如捆结实了,板子伺候!”旁边一人搓着手,嗓门粗,“这种人,皮松骨软,打两顿,嘴就开了!”
云凡抬手虚按一下,没说话,但意思清楚……别动。
副将一愣,没反驳,也没照办,只把拳头松了又攥,指节发白。
他是刀口上滚出来的,信的是鞭子硬、棍子沉,信的是“打得狠,问得准”。
可眼前这主子不点头,他便不敢真上手。
“给你个活路。”云凡声音平缓,像倒一碗温水,“说出谁派你来的,连同那人的打算……我放你走。不押解、不登记、不露面。人连夜送出关外,换名改籍,另起炉灶。”
地上跪着的死士垂着眼,额角抵着地砖缝。
死士没卖身契,命早不是自己的。主子给一口饭,便还一条命;主子要一颗心,便剜出来捧上去。
招?招了才是死。云凡看着他肩胛骨绷紧的弧度、喉结微不可察的一颤,忽然想起什么,目光一沉。
副将等得焦躁,往前半步:“话撂这儿了……现在说,还能喘口气;再熬下去,骨头拆了都救不回来!”
云凡却忽地朝副将伸手:“按住他嘴。”
副将一懵,手已下意识掐住那人下颌。那人挣扎,牙关咬死,云凡指尖探进齿间,一捻、一抠……一枚黑褐药丸应声落地,沾了灰。
死士瞳孔骤缩:“你……怎么知道……”
云凡没答,只朝外扬声唤大夫。
大夫捏着药丸凑近灯下瞧了片刻,又用银针刮了一星粉末点舌尖,咂咂嘴:“断肠散。烈得很,吞下去,两个时辰内必厥,七窍流血,救不了。”
云凡拈起药丸,在掌心转了半圈,随手丢进铜盆。火苗“噗”地腾起,青烟直蹿。
“你替他卖命,他可未必记得你姓甚名谁。”他盯着死士,“说,活;不说……今儿这盆火,就是你最后一眼。”
死士喉头滚动,突然笑了,笑声干涩如砂纸磨铁:“我没错。你们打,打死我,也问不出半个字。”
空气霎时冻住。
云凡没再问。只朝副将颔首。
副将二话不说,拖起人就走。
刑房里闷响不断。竹签钉进指甲缝,烙铁烫过脊背,盐水泼进溃烂的伤口……
死士始终闭着眼,牙根咬破,血顺着嘴角淌到脖颈,混着汗往下滴。
副将打得手酸,抹一把脸上的汗,骂了句脏话。
“你替他豁命,他连你死了埋哪儿都不知道!”
死士眼皮都没掀。
“他拿你当刀使,刀钝了,就扔。”
死士嘴角裂开,血沫混着笑:“刀……本就该折。”
副将停了手,喘着粗气,杵在那儿,像堵夯土墙。
云凡进来时,刑具还滴着水。
“还是没开口?”
副将抹了把脸,点头。
“那就别留了。”云凡声音不高,“他不肯说,马腾却未必不想知道……他儿子在我手里。”
副将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抓起笔就写。墨迹未干,快马已奔出辕门。
马腾接到信时,正擦刀。信纸摊在案上,油灯把“令郎安好”四个字照得发亮。
他手指停在刀鞘上,静了三息,慢慢合上刀匣。
马腾一把将信掼在地上,纸页散开,边缘卷起。身旁几个部下低头瞥见信中内容,眉心拧紧,谁也没吭声。
“眼下先忍一忍,别跟他们硬撞。”马腾嗓音沉哑,“你儿子确实在他手里……真要出了事,咱们拦不住,也劝不了。”
他往主位一坐,目光直直落在对面那人脸上,等个主意。
那人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半晌没开口,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两人之间,一时僵住,谁也分不清是进是退。
“不如先按兵不动。”那人终于开口,“咱们派出去的人,早被他们扣住了。再派人、再使力,也递不进一句话去。真有变故……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