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鲁指尖掐进掌心,没吭声。他原以为还能缓些时日,没想到云凡动作这般利落……
这边刚议到第三条策,那边早已整军待发。果然,那人从来就没打算放过自己。
之前不动手,是抽不开身;如今腾出手,第一刀,就奔着汉中来了。
副将见状,默默上前半步,盔缨微颤:“将军,再议下去,怕是议不出活路了。”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咱们心里都明白:靠眼下这点人,拼光了,也扳不回局面。云凡麾下收拢的旧部、降将、谋士,哪个不是响当当的名号?咱们占不到半分便宜。”
他略停片刻,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坐等,就是等死。求援,未必能赢;可若连试都不试,就只能等着被围死、困死、饿死。”
“哪怕只争个势均力敌,也是活路一条。总好过……”他喉头一紧,没说完,只把后半句咽了下去。
副将没再说别的。他知道,这话说出口,已是破釜沉舟。求人,从来不是易事。
谁肯白帮?谁肯冒险?背后没有实打实的好处,没人会把自家兵马往火坑里推。
可眼下,除了这条路,再没第二条。
成,尚有一线喘息;不成,便只剩闭目待毙。
张鲁听完手下这番话,略一思忖,觉得确有几分道理。可眼下哪还容得他反复权衡?局势已绷到极处……
若再不寻人援手,怕是连最后一点回旋余地都要断了。
他心里清楚,托人帮忙本就悬乎,可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路可走?
“既然如此,你倒说说,眼下还有谁肯跟咱们联手?”张鲁开口,声音沉着,却压不住一丝焦灼,“如今沈将军那边早把人拢得七七八八,真要拉人站队,哪有那么容易?”
他心知这事远没表面看着简单。可眼前除了听这副将的主意,再没别的指望了。
自己手底下的兵将,能用的都用了,能调的都调了,可比起对面那些个实打实的硬手,终究差了一截。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坐在这儿,眉头拧成死结。
更棘手的是,沈将军新收的人马,他连底细都摸不清……是老将还是新锐?是精兵还是悍卒?全无头绪。若这一回比上回更扎手,那真就是束手无策了。
所以,眼下最要紧的,确是得找个帮手。若能结盟,彼此都有利:沈将军本事太大,眼红他的人不在少数;只要对方肯点头,便是双赢。可问题在于,谁愿冒这个险?又谁能信得过?至今,他还没摸到一个靠谱的门路。
副将抱拳道:“这事末将早琢磨过,只是一直没敢贸然开口。怕您心里另有盘算,反倒耽误了时机。依末将所知,新城李顺尚在观望……沈将军那边没动他,也没招揽他。若咱们动作快些,或许只有他还肯搭把手。其余人……怕是早被收得差不多了,再难撬动。”
张鲁听罢,微微颔首。李顺这名字,他听过,也见过几份报来的军情……论韬略不算顶尖,但兵马齐整、营盘扎实,若肯出力,至少能稳住一侧阵脚。此刻哪还挑得?有人愿并肩,已是万幸。再多苛求,反倒误事。
他忽然想起一事,眼神一暗:对方为围自己,竟东拼西凑拉来这么多人。这年头,兵不是白来的,粮饷、地盘、许诺……哪样不要真金白银?可对方竟能一口气聚起这支队伍……
背后花了多少力气,他猜不透,却愈发笃定:这一仗,对方志在必得。而他自己,准备已久,该拉的拉了,该控的控了,唯独漏算了李顺这条线。
“既已摸清他们虚实,”云凡的声音冷而利落,打断了帐内凝滞的空气,“那就别再耗时辰。你带三队人马,分头进击……先打左翼,再扰中军,最后切后路。乱其阵脚,方能破之。若一拥而上,看似势大,反易被其咬住要害,拖成僵局。”
这话出口,帐内众人俱是一静。云凡自己也微顿片刻……
此前未曾料到对方布阵竟有此等破绽,可既然撞上了,便没有放过之理。他向来信一条:机会来了,就得攥紧。
不然,真要在这事上栽了跟头,可就亏大发了。
这一仗,他非赢不可。
若输了,后果不堪设想……这点,他心里门儿清。
“沈将军放心。”副将抱拳应道,“既已摸清对面军阵里的破绽,末将自会严令各营盯紧要害,分而歼之。这般打法,省时省力,也最稳妥。您不必再费神挂虑,更无需多耗一兵一卒。”
副将随云凡多年,早把他的脾性、打法、念头揣摩透了。
云凡想怎么打,为何这么打,他心知肚明,自然知道该往哪儿压、怎么调、何时动。
云凡听罢,眉间微松。
照这法子打,剿灭对方,不过举手之劳。
张鲁却愣住了……对面忽然收兵停攻,毫无征兆。他心头一紧,不敢松懈半分。
他太清楚云凡为何千里迢迢奔此而来:不为占地,只为取他性命、夺他营垒。若非图此,何苦绕远路、啃硬骨头?
“待会儿无论出什么状况,都给我稳住心神,看准再动。”
张鲁扫过众人,“咱们虽没合练过,可眼下不是讲规矩的时候。谁退一步,就是把命交到别人手上……真到了那时,后悔都来不及。”
麾下亲兵齐声应诺。
可军中另有些杂编人马,嘴上不说,眼神里却藏了几分不服气。
只是将军已将他们拨归张鲁节制,此时也只能暂且听着,暂且跟着。
张鲁顾不上琢磨这些人心里嘀咕什么。
眼下,他眼里只有对面那支静默的军队。
此刻无声,未必无险;稍有松懈,便是溃口。
“方才说的战法,大伙儿都听清了吧?”副将转向众将,“照此行事,胜算最大。就算硬碰硬,咱们也不吃亏……”
顿了顿,他声音沉了些:“但硬拼,耗的是时间,折的是锐气。能巧取,何必死磕?”
云凡听完,只轻轻颔首。
果然没白带他这么多年。
连这点弦外之音都听得出,才配站在他身侧发号施令。
“按他说的办。”云凡翻身上马,刀鞘轻叩鞍桥,“我带头突阵。你们各领一队,专盯各自分配的那拨人……谁该对谁,心里有数。对面阵脚已乱,咱们只管照单清账,不必犹疑。”
他早盘算好了:这打法,既省力,又精准,还快。
人不累,刃不钝,火候刚好。
没坏处,更没理由拖着不干。
再等下去?变数只会更多。
话音未落,战旗一扬,人马如潮涌出。
张鲁没想到云凡来得这么快、这么准。
更没想到,对方冲阵竟像一把梳子……齿齿分明,直插要害。
他原以为会是乱哄哄一股蛮力压上来,可眼下一瞧:
每支小队各扑一处,专找己方阵中最薄弱、最慌乱的那几处缺口猛凿。
而那些缺口……他自己比谁都清楚……正是前日整备时漏掉的几处软肋。
他们手底下,除了直属部属,另凑了两拨人。
张鲁只觉这事来得太急。
事态走向,压根不在他盘算之内。
眼下这支队伍里,能用的人,实在不多。
他不敢再赌。
若还是从前那十万兵在手,这点阵仗,他眼皮都不抬一下。
可今非昔比……再硬撑下去,谁晓得下一刻会出什么岔子?
他知道,此时抽身,旁人怕要说他怯阵。
可即便背这骂名,他也容不得这事在这儿落地生根。
如今剩下几个能扛事的,已少得可怜。
再拿他们去搏,不值当。
真要再折进去几个,往后连站稳脚跟都难。
他只能走。
云凡早已布好阵势,只等一声令下。
谁知对面竟没迎战,转身就跑。
这事来得猝不及防。
他万没料到,张鲁会这么干。
这回他真把刀磨亮了、马喂饱了、人点齐了……冲上去,胜局就在眼前。
他早看出对方军阵松散、号令不一,破绽明摆着。
可谁料,他们竟连照面都不打,直接溃退。
战场上,临阵脱逃,是耻辱。
军中汉子,从小听着“死战不退”长大的。
就算血流尽,也不能把后背留给敌人。
旁人怎么看?
人人都心里有杆秤:既然穿了这身甲、拿了这杆枪,那就得把命押在这儿。
退一步,便是失节;逃一路,就是塌了脊梁。
张鲁不是小退,是撒腿就蹽……连旗都没收,人就没了影。
云凡愣住了。
他想过对方死守、反扑、诈降……唯独没想过,他们会跑。
就算打不过,也该咬牙撑一撑;真撑不住,也该断后、殿军、留个囫囵样子。
可这一跑,名声就全毁了……侥幸活下来,也再没人提得起“张鲁”二字。
更别说,溃兵向来是追击良机。
敌不动,我动;敌一动,我必追。
这是规矩,也是本能。
“沈将军,眼下怎么处?”副将开口,声音发干,“咱们把前后都想透了,偏漏了这一条……他们敢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