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阳点了点头,心里有数了。
“行。吴叔,我回去琢磨琢磨。”
李大山一直把李向阳送出检修所。
眼看走到前场了,他还是憋不住,压着嗓子追问了一句:“向阳,你刚才围着车转半天,真就只看出那么点东西?”
李向阳扶住自行车的车把,回头看着这个满手油污的老技术员。
“李叔,没动扳手拆开前,谁也不能下定论。”
“我问的是,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谱?”
李向阳顿了一下。
“有点。”
李大山眼睛唰地一亮。
李向阳却已经长腿一跨,上了自行车。
“等手续真能办下来再说吧。”
“要是办不下来呢?”李大山急了。
“那就是你们林业局的车,跟我有啥关系?”
李大山站在原地,看着他蹬出去一截,才笑骂了一声:“这小子!”
李向阳出了三号林场,一路没怎么耽搁。
回到断崖山时,太阳已经往西斜了。
几辆驴车正在往生产场院送石料,车轱辘碾过雨后还没干透的地面,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辙印。
苏云霞正在院里晾衣裳,见儿子推着自行车进来,随口问了一句:“向阳,那台大拖拉机瞅着了?”
“瞅着了。”
“能修好不?”
“没拆开,现在还不好说。”
李向阳把车靠到墙根,进屋端起搪瓷缸子,倒了满满一缸凉开水。
苏云霞甩着手上的水跟到门口,上下打量着儿子的脸色。
“你今天跑这一趟,不是光瞅瞅觉得好玩吧?”
李向阳仰头正往嘴里灌水,动作一下顿住了。
放下缸子:“咋了,妈?”
“你刚才进院那眼神,跟前些日子你看乌骓的时候,一模一样。”
苏云霞把装衣裳的木盆往地上一撂。
“说吧,是不是又惦记上那车了?”
李向阳没憋住,一下乐出了声。
“妈,您啥时候还学会相面了?”
“我是你亲妈,你一撅尾巴我都知道你要拉什么屎,还能看不透你肚子里那点算计?”
苏云霞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语气却认真起来:
“有些话我得先说在头里,这阵子家里要起房子,还要收货。手头紧不紧,你最清楚。别瞅见啥好东西,就拔不动腿想往家里划拉。”
“我这不是还没说要买嘛。”
“你要是没动心思买,能一路琢磨到现在?”
李向阳低头瞅了一眼手里的搪瓷缸子,笑了笑,没再嘴硬。
吃过晚饭,他把近期的账本全翻了出来。
煤油灯搁在炕桌一角,账页在灯下泛着黄。
李向阳先把手里能随时动的现钱重新过了一遍。
三千多。
这笔钱搁普通庄户人家,已经是想都不敢想的大钱。
可摊在断崖山现在这个盘子里,也没宽裕到可以随便挥霍。
收鲜鱼每天得付现钱,精品山野菜也不能让人送来以后等账。
四处宅基地可以稍微缓一缓,但是自家的大宅子必须得提上日程!
总不能一直住在地窨子里!
最近的几场雨下完,地窨子里面非常潮湿!
眼瞅着夏天即将到来,不能再拖。
鹿群、马匹和其他牲口的消耗,也不是哪天手头紧就能停一顿。
好在几条生意的现金流都还在。
鲜鱼加上经森铁往外走的精品山野菜,每天三四十块上下地往回进,再就是鱼塘里面的老头鱼已经大量产卵,林蛙也已经上山!
只要不自己把现金全砸死,断崖山这摊子就是越滚越厚。
李向阳拿起铅笔,在纸边上又列了几笔。
真要一口气把手里现钱全掏出去买4640,不值。
更别说车买回来还得修。
可如果林业局真愿意按故障现状处理,价格又能谈下来……
李向阳手里的铅笔停了一下。
如果还能分期,那这事就完全是另外一个算法了。
不用一次抽干手里的现钱,每年从断崖山不断滚起来的收益里抽出一部分慢慢还,既不耽误眼前的建设,又能把这台大家伙提前攥到手里。
算盘珠子又响了起来。
过了一会,李向阳停下手,抬头看了一眼外面。
外面已经彻底黑了。
这种进口重型机械的机会,错过去一回,下次再想碰见,还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
第二天一早,李向阳去了生产场院那边。
王洪升正带着人分拣刚收上来的鱼,见他过来,赶紧在围裙上抹了一把手上的水。
“向阳,今天咋有空过来了?”
“洪升叔,我过来转转。咋样,今早上出没出点稀罕货?”
“那你可算是踩着点来的!”王洪升一拍大腿,“赵老憨今早上起了两条大鳌花,真是走了狗屎大运了!还有,咱们那小池子里,还留了条挺肥的牛尾巴。”
“太好了,洪升叔,这三条鱼挑出来,帮我装桶里!我得去趟县里。”
“得嘞!”
王洪升没多问,转身便招呼人捞鱼。
两条鳌花都在五六斤上下,刚进深桶,大尾巴一甩,水花便撞得哗哗响。
紧接着,那条留在小池子里的牛尾巴也被抄了出来。
个头不小,落进桶底以后连撞了几下桶壁。
李向阳很满意,鳌花作为三花之首,加上牛尾巴鱼也是三花五罗十八子里面的佼佼者。
这份礼物够分量!
李向阳找来湿水草盖好,又把桶捆稳,这才骑车直奔县城。
县林业局大院还是老样子。
几辆二八大杠靠在红砖墙根,办公楼前不时有人进进出出。
李向阳拎着沉甸甸的鱼桶刚迈上台阶,正碰见王守规夹着文件袋从门厅里出来。
“爸。”
王守规脚步猛地一顿,先是抬头看了他一眼,接着目光直接扫向了他手里提着的桶。
“你小子,这一开口叫我爸,我就知道准没好事。”
“瞧您说的,我平时没叫啊?”
“平时叫是平时叫,拎着沉甸甸的东西堵在门口叫,味儿不对!”
王守规把腋下的文件抽出来换到另一只手,探着身子往桶里瞄了一眼。
两条大鳌花正贴着桶壁转悠,水草缝里还能看见那条牛尾巴的脊背。
“嚯,好家伙,两条这么大的鳌花!”
等他看清桶底那条牛尾巴,眉毛顿时挑得老高。
“牛尾巴!给老于准备的?”
“于叔平时就好这口。”
“得,我算看明白了。”王守规直起腰,撇了撇嘴,“两条鳌花送给他,牛尾巴还给他,合着我这个老丈人,就是在门口顺便看一眼过过眼瘾?”
李向阳笑出了声:“爸,晚上您去于叔家蹭一顿不就行了?那不就有您的份了?”
“那还叫我沾他老于的光?”
王守规嘴上抱怨得厉害,脸上却透着高兴。
伸手接过李向阳手里的鱼桶,往上一提,手底下明显一沉。
“行了,别搁这跟我卖关子了。说吧,到底遇上啥坎了?你小子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李向阳看着他,脸上的笑收了些,说道:
“爸,我看上局里一台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