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到后半夜,外头的势头已经弱了,只剩檐下的水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
李向东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没过多久,又烦躁地翻了回来。
右腿蹭到粗糙的被角,隐隐有些发酸,他下意识地伸手隔着被子揉了两下。
杨小雨本来睡得就不沉,被他这动静弄醒了,闭着眼皱眉问道:“咋了?腿又不得劲了?”
“没有。”
“不疼你折腾啥?”杨小雨一把将薄被往自己这边拽了拽,“从躺下你就没消停过。”
李向东仰面躺着,两眼盯着黑乎乎的房梁,没有吭声。
过了一会,又偏了偏头,朝窗外听了听雨声。
杨小雨这下彻底没了睡意,睁开眼没好气地说道:
“下雨有啥好听的?你要实在睡不着,就穿衣裳出去坐着,别搁这儿烙饼。”
“这场雨要是停了,我得进趟山。”
杨小雨动作一顿,猛地转过身盯着他。
“跟赵凯、田青波他们去打猎?”
“嗯,今晚刚在酒桌上说定。”
“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的?”杨小雨一下坐了起来,“你现在收山菜、收鱼收得挺稳当,钱也没少挣,好端端跟着他们瞎掺和啥?”
“买卖有大舅替我看着,停不了。”
李向东嘴上回答得痛快,人却仍旧直挺挺地躺在那里。
杨小雨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点微光盯了他一会,忽然冷笑了一声。
“李向阳上回进山,一趟卖了一千五百五十块。还弄回来几只活的马鹿!你们这帮人,也是眼热,奔着那个去的吧?”
“进山的事,谁能保准碰着啥。”
“那你还去?”
“打不着,就当跟着老把式认认路。”李向东顿了顿,“真要是碰着了,总不能看着好东西白扔。”
杨小雨把散开的头发往耳后拢了拢:“都有谁?”
“赵凯、田青波,还有孙福山他们三个老猎户。我跟三舅今晚又硬添进去的,一共七个人。”
听到田青波的名字,杨小雨搭在膝盖上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没有顺着这个名字往下问,反而撇了撇嘴:“你三舅也跟着去?呵,他那个人,听见哪儿有便宜,倒是从来都不落后。”
“进深山也得卖力气,你当是谁跟着都能捡现成的?”
“但愿他自己心里清楚。”
李向东本来就烦,更不愿意听她数落陈家人,直接翻了个身,拿后脑勺对着她。
杨小雨看他又装死,伸手在他后背上推了一把:“既然人也凑齐了,话也说定了,你还在这翻过来倒过去干啥?”
“枪还没着落。”
李向东叹了口气,重新躺平,伸手摸过窗台上的烟盒。
刚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杨小雨便劈手夺了过去,连烟带盒一起扔回窗台。
“大半夜的,别在屋里抽,呛人。”
“我又没点。”
“拿都拿出来了,还能留着明早闻?”
李向东懒得跟她争,抬起两只手枕在脑后。
“原先人家就是按五个人的火器张罗的。我跟三舅是后塞进去的,手里都没枪。明早我想叫爸陪我去趟三叔家,把他那把鹰牌双管借出来使几天。”
“还等明早?”
李向东转头看了她一眼:“现在半夜三更的,你让我去砸三叔家的门?”
“这有什么?”杨小雨反问道,“屯子里这阵子惦记着进山的人又不止你们。你能想到你三叔手里有把好枪,别人就想不到?”
“谁知道我们啥时候走。”
“屯子里屁大点地方,有啥事能瞒得住?你们几个大老爷们在陈宝国家坐了大半宿,真当别人都没看见?”
李向东没接话。
外头的雨声忽然紧了一阵,风也顺着窗缝灌进来些。
杨小雨等了半天,见他还是躺着不动,重新把被子扯了过去。
“行,你愿意等就等。明早要是真让别人抢了先,你可别回来跟我说早知道。”
李向东又硬挺着躺了一会,越想心里越不踏实。
过了片刻,忽然一把掀开被子,利索地下了炕。
杨小雨看着他摸黑套衣裳:“干啥去?”
“找咱爸去。”
“刚才不还振振有词,说半夜三更不好砸门吗?”
“我砸我自己亲爹的门,不行吗?”
杨小雨坐在炕上,看着他套好褂子大步出了屋,略一寻思,也踩上鞋跟了过去。
东屋的灯早已经熄了。
李向东站在门外,在门框上敲了两下,里面没动静。
等了片刻,又加重力气敲了两下。
这回陈金花先醒了。
“大半夜的,谁啊?”
“妈,是我,向东。”
屋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摸索声,随后“咔哒”一声,拉线盒拉动的声音。
李昌明拉开灯,披着件衣裳趿拉着鞋过来开门。
“向东?”
他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大儿子,又看见后面还跟着杨小雨,脸色一下紧张了起来。
“咋了?出啥事了?”
“没出事,爸。”
“没出事,你俩半夜不睡觉,跑这屋来干啥?”
陈金花也从炕上坐了起来,眯着眼往门口看:“是不是收货的钱对不上了?”
“买卖没事,好着呢。”
李向东进了屋,杨小雨跟在后面随手带上门。
“爸,我想让你现在陪我去趟三叔家,借他那把鹰牌双管使几天。”
李昌明刚准备坐回炕沿,听见“借枪”两个字,动作顿在了那里。
陈金花也一下清醒了。
“你借枪干啥?”
“跟赵凯他们进趟山。”
“你又要进山?!”
陈金花连鞋都顾不上提好,几步走过来,眼睛直接落在了李向东的右腿上。
“你这条腿是不想要了?”
“妈,这都多久的事了。”
“别管多久,你现在腿还有点瘸!”
陈金花说着便弯腰去扯李向东的裤腿。
李向东条件反射地往旁边躲了一步,右腿不偏不倚撞在旁边的木凳上,凳腿擦着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看啥啊?早就长好了!”
“长好了你走路还一高一低的?”
“我哪样了?”
“你自己看不出来,屯子里别人也都看不出来?”
李向东沉着脸,死咬着牙不说话了。
李昌明慢慢坐回炕沿,手掌在受过伤的后腰处按了两下,叹了口气。
“向东,别去了。”
“爸,我已经在酒桌上跟人说好了。”
“说好了也不能去。”李昌明抬头看着大儿子,“你好不容易才把这点买卖干起来,一天十几块、二十块稳稳当当挣着,还嫌少?别人一个月都挣不了这些!都眼红着呢!”
“我跟着去一趟,又不耽误买卖。”
“大舅替他看几天。”杨小雨在后面开口说道,“该收的货照样收,该送县里的,大舅也答应替他跑。”
李昌明转头看了儿媳妇一眼:“他要进山,你当媳妇的也不拦着点?”
“我拦他,他能听我的?”
杨小雨说完便靠在门边,不再开口。
陈金花听不惯这话,转头瞪了她一眼:“他不听,你就由着他往山里钻?”
眼看婆媳俩又要吵起来,李向东不耐烦地打断道:“妈,是我自己要去,你扯小雨干啥?”
“那我就说你!”陈金花猛地转回来,手指都快戳到李向东胸口,“之前你被野猪咬的满腿是血,忘了吗?现在刚挣了几个钱,胆子也跟着长回来了?”
李向东听得愈发心烦:“这回又不是我自己瞎闯。”
“那还有谁?”
“孙福山亲自领着。”
陈金花嘴里正要往外冲的话一下停住了。
李昌明也有些意外地抬起头:“孙福山?那个老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