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站稳也得扶着!”李昌明站在另一侧,本能地伸出双手,想从右边扶住儿子。
可当他看到李向涛被吊带固定包扎得严实的肩膀时,又怕自己手脚不知轻重碰到伤处,伸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一时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李向阳看了他一眼,说道:
“扶他腰,别碰右边肩膀。”
“哎,哎!”
李昌明如释重负,赶紧把手从下面穿过去,托住李向涛后腰。
李向涛转头看了父亲一眼,没有拒绝。
父子三人就这么架着,缓缓在院子里走了两步。
确认李向涛的双腿能够正常使力,只是虚弱,苏云霞的心这才真正落回肚子里。
“瘦了。”苏云霞走上前,心疼地摸了一下小儿子有些凹陷的脸颊,
“这脸上都没以前有肉了。”
李向涛却认真地反驳:“妈,没瘦多少。”
“你还知道没瘦多少?跟个麻杆似的了!”苏云霞又气又心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赶紧进屋去炕上坐着,别站在风口里跟人唠嗑。”
李向涛被李向阳和李昌明一左一右扶着,往地窨子里走去。
另一边,李雪也抱着晚晚从吉普车另一侧下来了。
不分日夜的陪护下来,她同样瘦了一大圈,脸色也不算好。
不过,她的头发已经清洗得干干净净,整齐地扎在脑后。身上穿着王雪替她找来的那件旧外套。
衣服并不新,却很合身,也很整洁。
“姥姥!”晚晚一看见苏云霞,便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苏云霞上前一步,一把将晚晚接过来,抱在怀里,随即又心疼地看向自己的大女儿。
“小雪,你咋瘦成这样了?在医院没吃好?”
李雪摇摇头,嘴角扯出一抹笑容,
“没事,妈。晚晚和小涛没事,我心里就高兴。回来吃几顿你做的饭,就养回来了。”
晚晚刚出院,被烟熏过的嗓子还有些发炎,脸色苍白,身体也没多少力气。
可她被抱进院子以后,注意力很快便不在围着她的大人身上了。
豆包已经拖着右前腿,一瘸一拐地从草垫那边走了过来。
常威紧紧跟在它旁边,嘴里发出焦急的哼哼声。
晚晚愣了一下,随即在苏云霞怀里用力挣扎起来,
“姥姥,放我下来!”
“不行,你身子虚,不能乱跑。”苏云霞抱得更紧了。
“我不跑,我就站着,我要看豆包!”
苏云霞怕地上凉,不敢把她直接放下来。
李向阳安顿好弟弟,走过来从母亲怀里接过晚晚。
没把她放到地上,将她抱到院子里向阳避风处的一张小木凳上,让她坐好。
豆包凑上前,慢慢走到她跟前,把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轻轻伏在她膝盖旁边,喉咙里发出安心的呼噜声。
晚晚伸出两只小手,揉了揉豆包的半圆耳朵,随后又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它右前腿外面缠着的干净棉布。
“豆包,你腿还疼不疼?”
豆包脑袋轻轻拱了一下晚晚的胸口,算是回应。
晚晚看着它缠满布条的腿,眼圈顿时红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你咋那么傻,你咋不躲开呀?”
豆包当然无法回答这么复杂的问题,它只懂护主,只用粗糙带着倒刺的舌头,轻轻舔了舔晚晚掉在手背上的眼泪。
晚晚眼泪刚掉下来没两滴,常威便一屁股坐到她旁边。
它似乎对豆包独占晚晚很不满,故意把烧得长一块、短一块的肩背凑到晚晚眼前,甚至还拿鼻子拱了拱晚晚的手臂。
它身上原本厚实保暖的焦毛,已经被梁松寿帮忙剪掉不少,下面长出一层新绒。
东一块西一块,看着像被人拿剪刀胡乱剪过,又像个打满补丁的破毛绒熊。
晚晚盯着它那滑稽的模样看了几秒,忍不住“扑哧”一声,一边哭一边笑了起来,
“常威,你咋变得这么丑了?”
常威也不知道听没听懂“丑”这个字,只知道晚晚在看它,伸着大脑袋就往她怀里硬挤。
苏云霞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挡了一下。
“那么大个身子,没轻没重的,可别挤着孩子。”
晚晚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冲着正往屋里拿东西的李雪喊道:
“妈,我给豆包留的梨罐头呢?快拿出来!”
李雪早就知道她不会忘这件事。
把随身带回来的布包打开,拿出那瓶梨罐头。
这瓶罐头在医院放了几天,晚晚自己馋了也只肯吃一块,硬是留了小半瓶带回来。
李向阳笑着走过去,接过罐头,打开瓶盖。
又从灶房拿来一个小碟子,里面放了几块切好的生猪肉。
“它没吃过水果,先喂肉,再喂梨。”
晚晚拿起一小块生肉,递到豆包嘴边。
豆包张开大嘴,一口将肉吞下,咀嚼了两下便咽了,随即又眼巴巴地盯住碟子里的其他肉块。
晚晚却没有立即给第二块肉,而是拿起小勺,从罐头瓶里舀出一小块黄澄澄、沾满糖水的梨,送到豆包鼻子下面。
“你尝尝,这个可甜了。”
豆包明显愣了一下,用鼻子仔细闻了半天,打了个喷嚏。
大概是看在晚晚的面子上,也可能是实在好奇,勉为其难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那块梨。
糖水粘在舌头上,豆包吧唧了一下嘴,似乎觉得味道有些奇怪,随后便把脑袋转开,继续盯着那个肉碟子。
晚晚却高兴地拍起手来。
“你们看!你们看!豆包吃了!它喜欢吃!”
李雪在旁边看得哭笑不得。
“晚晚,它就勉强舔了一口,这叫哪门子吃了。”
“舔了就是吃了!”
晚晚说得十分认真,转手又把那块沾着豆包口水的梨递向旁边的常威。
常威这憨货可不管是肉还是梨,只要是吃的,张开大嘴便想连梨带勺子一起吞进肚子里。
李向阳眼疾手快,一巴掌重重拍在它脑门上。
“松嘴!勺子也吃?”
常威挨了一巴掌,不情不愿地把铁勺子吐了出来,嘴里的梨倒是没耽误,嚼都没嚼便咽了下去,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阵久违的轻松笑声。
苏云霞看着晚晚和两头猛兽平安无事地挤在一起,眼睛又忍不住有些发酸。
这几天,她不知道多少次在半夜梦见山火重新烧起来,梦见孩子困在火里。
也不知道多少次半夜惊醒,坐在炕头流眼泪,生怕县医院传来坏消息。
如今,孩子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李向涛也能自己站、自己走。
豆包和常威的伤势同样一天比一天见好。
难熬的日子都熬过来了。
吴长军站在吉普车旁,看着眼前这充满烟火气的场面,脸上不自觉的露出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