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刚出口,吴长军反倒先紧张起来,手心里渗出了一层汗。
当初他和妻子都看不上方凯。
那小子心浮气躁,功利心重,嘴上说得比唱得还好听,遇到事情,总要先算算自己能捞到多少好处。
偏偏吴小敏认准了他。
为了让父母答应这门亲事,在家里哭过、闹过,甚至两天没肯吃饭。
夫妻俩只有这一个闺女,最后实在拗不过,只能捏着鼻子认下这个准女婿。
吴长军原以为,自己只要提到“分开”两个字,女儿肯定又要当场翻脸。
谁知吴小敏盯着他看了一会,忽然笑了笑,
“行了,爸,别试探了。”
“你跟我妈不是一直不愿意我俩的事吗?”
吴长军愣了一下。
吴小敏平静地说道:
“我现在也觉得不合适。”
“分了吧。”
吴长军猛地向前探了探身子,
“你说啥?”
“我说,我跟方凯分了。”吴小敏将核算本稳稳放到桌上,
“以前我总觉得,他就是爱逞能,想往上爬,那叫有上进心,根子上的心不坏。”
“别人说他爱钻营、爱抢功,我还觉得是别人嫉妒他,对他有偏见。”
她低头看着核算本蓝色的封皮,
“可这回在火场上、在山里,我看明白了。”
“火都快烧到晚晚跟前了,他先想的不是救人,而是设备烧坏以后谁担责任。他怕受处分,死活拦着李向阳,不让开爬山虎。”
“进山搜捕周剑锋,他为了抢头功,不听刘队长指挥,私自往前冲。”
“自己踩中机关受伤也就算了,还把两个护送他下山的林场同志拖进乱石坡,差点三个人都回不来。”
吴小敏抬起头,眼中没有泪,只有几分自嘲,
“这种人,平时没事的时候,看着哪都好,对我也好。”
“可真到节骨眼上,他第一个护住的永远是自己。”
“我不敢跟这种男人过一辈子。”
吴长军怔怔看着女儿。
在他眼里,吴小敏虽然长得比许多男人还要高大,脾气也风风火火,可在父母面前,始终还是那个稍有不顺心便会哭闹的小姑娘。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这场山火和深山搜捕,已经让女儿看清了许多东西。
她不是一时赌气,更不是嫌方凯受伤、可能落下残疾。
她只是终于看透了那个人。
吴长军憋在胸口多日的那股气,终于缓缓吐了出来。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以后不后悔?他现在伤成这样,别人说不定会嚼舌根,说你落井下石。”
“不后悔。别人爱咋说咋说,日子是我自己过。”
吴小敏站起身,重新抱起核算本,
“爸,没别的事,我先回科室,把修路需要的机械台班算出来。”
她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门把手,脑中却忽然闪过断崖山的一幕。
那个平时沉默木讷、半天憋不出几句话的傻大个李向涛,在得知大哥准备倒开爬山虎闯进火海以后,没有问火里有多危险,也没有给自己找退路。
只是默不作声地将那把沉重的钢板大砍刀扛到肩上,跟着李向阳走了进去。
吴小敏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
原来有些男人话少,脑子也不算机灵,遇事还有些轴。
可真到拼命的时候,那副挺直的腰板,却比满嘴漂亮话管用。
办公室的门关上后,吴长军又独自坐了一阵。
随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拿起桌上的摇把电话,先联系了三号林场后勤冷库,又拨通财务科的电话。
冷库里还冻着两只林场职工以前猎获的熊掌。
这类东西属于公家财产,不能随便拿。
吴长军按照林场内部价格,每只六十元,共计一百二十元,到财务科交了钱。
他又托供销社的关系弄来两瓶茅台。
熊掌让冷库的人装进干净木箱,两瓶酒则用旧报纸包严实,放在木箱旁边。
准备妥当以后,吴长军没有直接去王守规家,而是先开着车去了县医院。
方凯住在二楼的骨伤病房。
那条踩中捕兽夹的小腿已经用夹板和石膏固定,高高吊在半空。
另一条大腿被木刺贯穿,伤口在山里污染太重,每天都得拆开纱布,反复清创换药,疼得他冷汗直冒。
主治医生已经说得很明白,他腿上的骨头即便能够长好,也很可能落下跛脚的毛病。
以后别说长时间进山巡护,恢复得不好,平时走路都可能离不开拐杖。
吴长军推门进去时,方凯的母亲正坐在病床边,端着搪瓷碗,一勺一勺喂儿子喝水。
看见进来的是吴长军,方母赶忙放下碗,满脸堆笑地站了起来。
“哎呀,亲家,你咋亲自来了?快坐,快坐!”
吴长军听到这个称呼,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方家嫂子,以后别这么叫,咱们两家没这个缘分。”
他开门见山,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我今天过来,就是把事情说清楚。”
“方凯和小敏的事,黄了。”
方母脸上的笑一下僵住,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亲家……不是,场长,这……方凯现在还受着重伤,躺在医院下不了床,你们咋能在这个时候……”
“我说了,别再叫亲家。”吴长军没有跟她争辩,转头看向病床上的方凯,
“我有些工作上的事,要单独跟你谈。”
“是让你母亲留在这里听,还是让她先出去?”
方凯本就因失血和疼痛而苍白的脸,顿时变得更加难看。
他明白吴长军要谈什么,猛地转头冲母亲喊道:
“妈,你出去!”
方母愣了一下,眼圈顿时红了,
“儿子,我就是想留下来跟场长求求情……”
“让你出去,没听见吗?滚出去!”方凯像被踩了尾巴,声音又尖又厉。
方母被吓得肩膀一缩,只能委屈地放下搪瓷碗,擦着眼泪走出病房,轻轻关上了门。
吴长军看着这一幕,对方凯仅剩的那点同情也淡了下去。
连守在病床边伺候自己的亲生母亲都能张口辱骂,这样的人,将来又能怎样对待妻子和岳父母?
病房门关上以后,吴长军拉过一把椅子,却没有坐,
“跟你分手,是小敏自己做的决定。”
“这件事,跟你犯的错、还能不能留在林场,没有半点关系。我吴长军不屑拿公事报私仇。”
“你也别想着拿分手博同情,换工作,更别想着以后去骚扰、纠缠她。”
“否则,我真能让你在三号林场一天都待不下去。”
方凯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是因为这次进山搜捕?”
“场长,我也是想抓住周剑锋,替林场争光……”
“你不是想抓人。”吴长军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你是想抢功。”
方凯脸色煞白,额头上的冷汗不断往下流。
“场长,我承认当时是着急了点,立功心切。可我也是为了早点抓住纵火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