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传福手里的毛笔悬在簿子上方,半天没落下去,笔尖的墨汁凝成一颗黑珠,颤颤巍巍的,眼看就要滴下来。

旁边一个本家侄子赶紧伸手把笔接过去,低声说:“叔,我写。”

李传福把簿子往前推了推,手指点了点第一行空白处,嗓门还是那么大:“写。李建军。三个字,写大一点。占两行。后面的事,空着。谁都不许动。将来他老了,自己找人来填。”

那个本家侄子提笔蘸墨,端端正正写下三个字。笔画粗壮,力透纸背。写完之后,满屋子人都伸着脖子看。那三个字在泛黄的宣纸上显得格外扎眼,像是把整本簿子的重量都压在了这一行上。

李父站在角落里,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淌下来。他没出声,只拿手背狠狠擦了一把。竹篮的把手被他攥得咯吱响。

李传厚太爷爷回身朝李氏始祖的牌位鞠了一躬,又朝开基祖李廷芳的画像鞠了一躬。他嘴里念念有词,声音不大,但后殿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所以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祖宗在上。不肖子孙传厚,今日带李建军入祠。他做的事,我一件没替他吹。他自己说的那些,你们也听见了。轻描淡写。可在外面,他的名字已经写在很多地方了。祖上有灵,当知我李家出了个什么样的人。”

他说完直起身,拐杖在地上点了三下。李传福也跟着点了三下拐杖。两个老头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这时候后殿外面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年轻人从人群里挤进来,手里举着一部手机,脸色涨红,嗓门都劈了:“福爷!福爷!你看看这个!”

李传福皱眉:“毛毛躁躁的,像什么话。这是祖庙。”

那年轻人把手机往李传福眼前一递,手指头都在哆嗦:“不是……你看这个……我刚才搜了一下建军哥的名字……我天……”

李传福眯着浑浊的眼睛凑过去看。他看不清屏幕上那些小字,李建军旁边那个本家侄子伸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只说了一句:“福叔,建军……建军的名下有二十多家公司。最大的那个注册资本一百多亿。还有……还有……”

他说不下去了。他把手机翻了个面,让李传福看屏幕上的照片。那是一张商务杂志的封面,上面印着李建军穿西装的照片,标题写着“江州最年轻的实业家”。

李传福看了半天,抬头打量了一下站在香案旁边的李建军。李建军还是那件深灰色的旧夹克,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脚上那双徒步鞋沾着泥点子。他站得很随意,双手垂在身侧,脸上没什么表情。

“建军。”李传福叫了一声。

“太爷爷。”

“这上面是你?”

“是我。拍着玩的。那杂志记者跟我公司有业务往来,非要拍,推不过。”

李传福又低头看了看照片,再看看眼前的人,忽然笑了。他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来,拐杖在地上敲得咚咚响:“好!好!穿西装像个人物,穿旧衣裳也不跌份。好!”

后殿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几个李子坳的老人挤进来,围着那个拿手机的年轻人,争着看屏幕上的字。有人念出声来:“李氏集团……注册资本……董事长……江州商会名誉会长……江州大学客座教授……”

念到“客座教授”的时候,李传厚太爷爷哼了一声,拿拐杖指着李建军:“这个怎么没听你说过?”

李建军挠了挠后脑勺:“就去讲了几堂课。建筑系的。讲传统民居保护。”

李传厚瞪了他一眼:“你还会讲这个?”

“爷爷教过。小时候他让我背过《营造法式》,还记得一些。”

李传厚愣了一下,随即又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但李建军看见他抬手擦了擦眼角。

人群外面,卫嘉宁拿胳膊肘捅了捅赵铁军,压着嗓子说:“我的天。老板在李家是这个排面。你看见没有,那本名人录上,就他一个人占了第一行,后面还空着。这什么待遇啊。”

赵铁军没说话,但眼睛亮得很。他站得笔直,下巴微微扬着,好像被人写进名人录的是他自己一样。

顾承安靠在门框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又没笑出来。他把拐杖往地上顿了顿,低声自语了一句:“顾长卿,你埋的东西,找对人了。”

这时候李传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问李传厚:“传厚,你那个布包里,除了香烛还有别的没有?”

李传厚怔了一下,随即拍了拍脑门:“有。差点忘了。族里让带的老族谱抄本。前几年重修的。里面有些东西我看不懂,本来打算拿过来给传福看看。”

他从怀里掏出那只旧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沓泛黄的宣纸,用棉线装订着,封面上写着“青藤李氏族谱·卷三”。李传厚把族谱摊在香案上,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几行字。

“这一支。从廷芳公往下数,第十四代有个叫李正源的。后面注了四个字——‘不知所终’。再往下就断了。我们那一支的谱接不上去。传福,你这边有没有补上?”

李传福凑过去看,看了半天,摇头:“我这边也没有。正源公这一支,族里传说是出去做官没回来。但具体去了哪儿,干什么,没人知道。”

李建军听到“李正源”三个字的时候,胸口那枚魂玉忽然烫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拿手按住。那几块玉简残片在口袋里同时震了一下,像在回应什么。

他走到香案前,低头看那页族谱。李正源的名字后面确实只有“不知所终”四个字。但他注意到名字旁边有一个极淡的墨痕,像是盖过印章又被人刮去了。他拿手指轻轻摸了一下,指尖触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波动。

“太爷爷。”他开口,“这个李正源,有没有人知道他出去之后改过姓?”

李传福和李传厚同时看过来。李传厚皱眉:“改姓?没听说过。你问这个做什么?”

李建军没有马上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玉简残片,放在族谱旁边。那块残片一靠近族谱,表面的纹路忽然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李建军看得分明,那亮光映在族谱页面上时,李正源名字旁边那处被刮掉的墨痕里,隐约浮出一个残缺的图案。

那图案他见过。在归墟的石壁上。在顾长卿的笔记里。是一个“顾”字。

后殿里安静了一瞬。李传福没看清刚才那一下亮光,还在揉眼睛。李传厚却看得清清楚楚。他一把抓住李建军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干瘦的手指像铁箍一样。

“你刚才……那玉上的光……”

“太爷爷。”李建军把玉简残片收回口袋,声音压得很低,“这个等回去再说。现在人多。”

李传厚盯了他几秒,慢慢松开手。他什么也没再问,只点了点头。

李传福没注意到这边的小动作,还在研究那页族谱。他忽然一拍脑门:“对了!正源公好像有一支后人改姓了‘顾’!我听我爷爷说过,说正源公在外头做官得罪了人,后人为了避祸改了姓。但具体改成什么,没人说得清。族谱上也没记。你怎么知道的?”

李建军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着后殿正中开基祖李廷芳的画像。画上的人穿着明朝官服,面容清瘦,眼神极亮。他忽然明白了那眼神为什么觉得眼熟。顾长卿的照片上,也是这样的眼神。清瘦,亮,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

他对着画像鞠了一躬。这一躬比之前更深,更慢。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紧接着有人跑进来报信:“福爷!镇上的陈书记来了!说是听说江州来了大人物,特地来拜访!”

李传福皱了皱眉。李传厚也皱了皱眉。李建军却只是直起身,把旧夹克的拉链拉到顶,转头对李父说:“爸,把竹篮收拾一下。咱们待会儿去后山看看。”

李父愣了一下:“后山?”

“嗯。”李建军看了一眼顾承安,又看了一眼那只从地砖下取出来的木匣,“去后山。顾长卿埋东西的地方,不止祖庙这一处。”

后殿里的人群还在交头接耳,有人已经在传“建军哥是江州首富”。李传福拄着拐往外走,嗓门洪亮地朝门口喊:“陈书记来了就请进来喝杯茶!我们李家今天有喜事!名人录添名字了!”

李建军跟在人群后面往外走。经过顾承安身边时,他停了一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爸在族谱上留了痕迹。李正源改姓顾。这件事,你知道吗?”

顾承安脸色白了一瞬。他攥紧拐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我猜到了。但没证据。今天……算是坐实了。”

李建军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他迈步走出后殿,阳光从祖庙的天井里直直落下来,照在他身上。旧夹克上沾着的灰尘在光柱里浮游,像细碎的金粉。

门外,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正从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两个夹公文包的年轻人。那中年人满脸堆笑,远远就伸出手来。

李建军没有急着迎上去。他站在祖庙的门槛里面,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木匣。匣盖上的“归”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顾长卿在庚午年埋下这只匣子的时候,正是李正源那一支改姓顾之后的第四代。匣子里装的东西,跟李正源有关。跟那块玉简有关。跟“归”这个字有关。

他把木匣交给李父收好,然后跨出门槛,迎向那个快步走来的陈书记。阳光落在两个人中间,把影子拉得很长。

陈书记还没走到跟前就热情地开口:“李总!久仰久仰!您来我们青藤县,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们好安排接待——”

李建军握住他的手,力道不轻不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陈书记客气了。我就是回来祭祖。私事。”

陈书记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看见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脚上沾泥的徒步鞋,又看见他身后那座破旧的祖庙。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来。

“李总低调!低调!那个……晚上镇上安排了便饭,您务必赏光……”

李建军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站到门槛里面。他回头看了一眼祖庙里那些还在议论纷纷的族人,又看了一眼站在殿门口的李传厚太爷爷。

然后他转回来,对陈书记说:“吃饭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陈书记眼睛一亮:“您说您说。”

“李子坳进坳这条路,该修了。碎石路太颠。老人进出不方便。”

陈书记愣了一下,随即拍胸脯:“修!马上修!我回去就立项!”

李建军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回祖庙里面,留下陈书记站在门外,脸上的笑还没收,眼睛里却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后殿里,李传福正在给几个老兄弟讲刚才那本名人录添名字的事。他嗓门大,整个祖庙都听得见:“……写了!第一行!李建军!后面空着!等他老了再填!”

李传厚坐在旁边,怀里抱着那本族谱抄本,眼睛盯着李正源那一页,不知道在想什么。李父站在角落里,怀里抱着那只木匣,表情又骄傲又茫然。卫嘉宁和赵铁军挤在人群里,正被几个李子坳的年轻人围着问江州的事。

李建军走回香案前,重新点了一炷香,插进炉里。他对着李氏始祖的牌位鞠了一躬,又对着李廷芳的画像鞠了一躬。然后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满屋子的人,最后停在顾承安身上。

顾承安对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李建军把香案上那块地砖重新盖好,又用脚踩实。他弯腰的时候,感觉到地底深处又传来一阵极轻的震动。这一次比之前更清晰,更像是一声沉闷的叹息。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对李传厚说:“太爷爷,后山怎么走?”

李传厚抬头看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慢慢站起来,拐杖在地上顿了顿,说:“从祖庙后门出去,有一条小路。过一片李树林,再翻一道矮坡。坡后面有个地方,老辈人叫它‘归云洞’。你太爷爷当年就是在那儿找到第一块玉的。”

李建军点了点头。他回头看了一眼李父怀里的木匣,匣盖上的“归”字在香火明灭中忽明忽暗。

他忽然想起什么,又问了一句:“归云洞。有人进去过吗?”

李传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进去过的人都没回来。你太爷爷是唯一一个进去又出来的。但他出来之后,烧了三天。什么都不肯说。”

后殿里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李建军。他站在香案旁边,旧夹克的拉链拉到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站在他旁边的李传福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攥了一下拳头,指节发白。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朝后门走去。经过顾承安身边的时候,他说:“你在这等着。我一个人去。”

顾承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吐出一个字:“小心。”

李建军没回头。他推开祖庙后门,一阵山风灌进来,带着李子花的冷香。门外是一条窄窄的石板路,两侧的李子树正开到最盛,白花花的,像落了一沟的雪。他踏进那片花雪里,身影很快被白色的花瓣和灰色的树影吞没。

后殿里,李传厚太爷爷慢慢坐回椅子上。他闭上眼,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嘴里念着什么。旁边的人凑近了才听清,他在念一个名字。

“李正源。顾……长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