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奇微听着。
他没有反驳。因为威洛比说的每一句都是对的。
但他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威洛比。"
"是。"
"中国有多大？"
威洛比笑了一下。
李奇微没有笑。
"九百多万平方公里。"李奇微说，"比美国本土还大。从东北到西南将近五千公里。你告诉我，你打算在这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地方，去找一片还没有开始建设的、位置绝对保密的试验场？"
"这就像在一间黑屋子里找一粒沙子。你的那些'还活着的人'，分布在哪里？上海？北京？广州？他们能看到几百公里外的一片荒漠上正在发生什么？"
威洛比等李奇微说完。
然后他从容地摇了一下头。
"将军。您把这个问题想得太难了。"
"中国很大。这是事实。"
威洛比站了起来。走到了墙上那幅巨大的亚洲地图前面。
"但适合进行核爆试验的地方——"
他的手掌按在了地图上。
"——并不多。"
李奇微看着他。
"请允许我做一个简单的推演。"威洛比说。
"假设我是他们。我手里有一枚装置。我要找一个地方把它引爆。我会怎么选？"
他的手指开始在地图上移动。
"第一个条件。远离人口。"
他的手掌在中国的东部划了一个大圈。从东北到华北到华东到华南。
"这一大片全部排除。中国的人口高度集中在东部。一次核试验的影响范围以百公里计。在东部任何一个地方，一百公里的半径里都会有几十上百万人。他们不会这么干。"
他的手掌移到了西南。
"西南也排除。四川、云南、贵州。人口稠密。而且地形破碎。山高谷深。既不便于观测，也不便于修路和运输。"
他的手掌移到了华中和西北的交界。
"陕西、山西、河南——排除。人口密度仍然太高。而且这里是他们的心脏地带，是政治和工业的重心。他们不会在自己的心脏旁边引爆一枚装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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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洛比的手掌停在了中国地图的西北角。
"剩下的，只有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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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开始往下压。
"第二个条件。地质和地形。"
"要平坦。要开阔。要土质密实、不容易起沙尘。"
他的手指在西北的这一片区域里划来划去。
"青藏高原——排除。海拔太高。四千米以上。人员和车辆的工作效率会大幅下降。而且高原地形复杂。冰川、湖泊、高山。修路的难度极大。"
"内蒙古的沙漠地区——大部分要排除。流动沙丘。地表松散。爆炸之后放射性沙尘会被季风带走上千公里。而且沙丘地带无法修筑能承受重载的道路。"
威洛比的手指最终停在了一片区域上。
他用食指和拇指在地图上比出了一个不大的范围。
"最后剩下的。"
他说。
"就是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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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奇微站了起来。走到地图前面。
威洛比的手指圈住的那片地方，在地图上是一片近乎空白的浅黄色。上面没有几个地名。没有几条河流。没有几条道路。
那是中国的西北。
甘肃西部。新疆东部。
塔克拉玛干沙漠以东。祁连山以西。
那片空白的中心，有一个地方标注着一个小小的、虚线画出的湖泊轮廓。旁边印着三个字。
罗布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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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条件。"威洛比的手指在这片区域里点了几下。
"补给。"
"再合适的地方，如果东西运不进去，也是白搭。所以试验场不可能选在一个完全孤立的位置。它必须在一条现有的、能够承载大规模运输的通道的辐射范围之内。"
他的手指沿着一条线画了下来。
"这条通道只有一条。"
"河西走廊。"
"从兰州出发。经武威、张掖、酒泉、嘉峪关。一直到敦煌。这是几千年来中国通往西域唯一的一条大路。有公路。部分路段有铁路。有城镇。有粮站。有燃料。"
威洛比的手指在敦煌的位置停了下来。然后朝西边划了一道。
"从这条走廊的西端出发，向西、向北进入无人区——这是唯一可行的路线。"
他放下了手。转过身。
"将军。"
"所以我要盯的，不是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
"我要盯的，是河西走廊的西段。"
"具体说，是酒泉、嘉峪关、玉门、安西、敦煌这几个点。"
"五个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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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奇微看着地图。
他的目光在河西走廊那条细长的、像一条走廊一样的地形上来回移动了两遍。
然后他明白了。
一个搞情报的人和一个搞军事的人看地图的方式是不一样的。
军人看地图，看的是地形、道路、制高点、火力配置。
情报官看地图，看的是可能性的收敛。
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听上去是一个绝望的数字。
但当你把"远离人口"、"地质合适"、"地形平坦"、"补给可达"这四个条件依次套上去之后。
它收敛成了五个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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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什么资源？"李奇微问。
"三样。"
"第一。授权。我需要动用远东司令部在对方境内的全部潜伏资源。包括那些平时压着不动、只用于战略级别任务的。"
"第二。协调权。我需要和中央情报局在这个问题上直接对接，不经过东京的常规审批流程。他们在西北方向有一些渠道。经过新疆、经过中亚的。这些渠道我们没有。"
"第三。行动预算。而且我不希望这笔钱出现在任何一份可以被查阅的账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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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奇微听完。
他走回了办公桌。坐下。
然后他抬起头。
"这件事我全权交给你。"
威洛比站直了。
"第一，第二，我批。"李奇微说，"必要的时候你可以直接和中央情报局方面合作。我会给你写一份手令。"
"第三，我让参谋部从战区应急经费里给你划。走不留痕迹的口子。"
他看着威洛比。
"但是我有两个要求。"
"请讲。"
"第一。这件事只有你、我，还有你手下最少数的几个人知道。不得扩散。不得写进任何常规的情报简报。所有的报告直接送到我这里。手递手。"
"明白。"
"第二。"
李奇微的目光变得很硬。
"不许留下任何能追溯到美国政府的东西。人、物、钱、通信、指令，全部。如果哪一天出了事，我们要能干干净净地说一句：'我们不知道这件事。'"
威洛比的嘴角出现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将军。"他说，"这正是我们最擅长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