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小李。拿宣纸和笔墨过来。我要写一写。"
中年人回头看了一眼。
床上的人已经把睡衣的扣子扣上了。布鞋趿拉着。朝着院子的方向走。
他穿着睡衣走进了院子里。站在古柏下面。仰头看了看天。
四月初的天。很蓝。
然后他哼了几句。京剧。
调子不算准。但中气十足。声音在小四合院里回荡。古柏的枝叶在上方轻轻摇动。
中年人站在门口。听了两秒钟。
然后他转身。快步走出了小四合院。走过雪松和梧桐之间的青砖路。走出了院门。上了那辆黑色的吉斯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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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上海。国际饭店。
方天朔是被阳光晒醒的。
窗帘没有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斜射进来。落在床头的地毯上。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石膏线。愣了大约五秒钟。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是一张床。真正的床。有弹簧的床垫。有干净的床单。有枕头。
他把手掌在床单上按了一下。柔软的。干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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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人在饭店门口集合的时候,都换了新衣服。
昨天晚上那身皱巴巴的、带着海水盐渍的西装和风衣被服务员拿去洗了。饭店送来了几套干净的中山装。四个人洗了澡刮了胡子理了头发。换上新衣服之后,站在南京西路的阳光下,看上去像四个正经的机关干部。
李福远对着饭店门口的玻璃门照了照自己。
"旅长,我这一收拾,还挺像那么回事。"
"少臭美。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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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南京路。人来人往。
方天朔让吉普车在几家商店门口停了停。
绸缎庄。买了两块料子。一块深蓝的给齐悲鸣做中山装。一块藕荷色的给齐思薇的母亲。
副食店。两罐麦乳精。两包高级糖果。一盒糕点。
烟酒柜台。一瓶白酒。两条烟。
水果摊。一网兜苹果。一网兜橘子。
张浩浩在旁边帮着拎东西。拎到第五样的时候他忍不住了。
"旅长,够了吧?这都快装不下了。"
方天朔看了看后备箱和后座上堆着的东西。
"再买两斤桂圆。"
李福远在旁边小声嘀咕:"第一次上门,是得这么办。我懂。"
张浩浩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你连媳妇的影子都没见着。"
"我不用见影子。我这辈子跟着旅长有饭吃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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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点半。齐思薇家。
一条老弄堂。石库门。两层的砖木结构。门口有个小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棵石榴树。
吉普车停在弄堂口。四个人拎着大包小包走进去的时候,弄堂里洗衣服的、择菜的、晒被子的邻居全停下了手里的活。
方天朔敲门的时候,里面正飘出炒菜的香味。
门开了。
齐思薇的母亲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水。看到门口站着四个人。愣了一下。
然后她认出了方天朔。
"哎呀!小方!"
她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手在围裙上飞快地擦了两下。
"快进来快进来!从前线回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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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客厅。八仙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角落里有一个五斗橱。橱上摆着一个老式座钟。
四个人把礼物放在了桌子旁边。堆了半个墙角。
齐母看着那堆东西。手在围裙上不停地擦。
"你看你看。来就来嘛。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应该的。伯母。"方天朔说。
齐母又回厨房去了。锅里的菜还在炒。她一边炒一边从厨房探出头来说话。
"你们坐!先喝口茶!思薇她爸马上就回来了,他们厂里今天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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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十分钟后。院门响了。
齐悲鸣回来了。
穿着一件半旧的中山装。手里拎着一网兜刚买的青菜。
他一进门就看到了客厅里坐着的四个人。
"小方?"
方天朔站了起来。
"齐伯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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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悲鸣把青菜放下。摘了眼镜擦了擦。又戴上。仔仔细细地看了方天朔一遍。
"回来了。什么时候到的上海?"
"昨天晚上。"
"瘦了。"齐悲鸣说,"比上次见你瘦了一圈。"
他招呼四个人坐下。自己也坐下了。倒了茶。
"我这几天在厂里加班。夏季军服的订单。二十万套。工期紧。全厂三班倒。我这个厂长四天没回家,就睡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
他喝了一口茶。
"昨天晚上最后一批货装车发走了。今天全厂统一休息一天。可巧了。要是早一天,我还在厂里,就见不着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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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母从厨房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盘炒青菜。
她把菜放在桌上。看了看客厅里的四个人。又看了看厨房的方向。
她的脸上出现了一丝为难。
方天朔看到了。他立刻明白了。
家里做的是三口人的饭。突然来了四个人。菜不够。
"伯母,我们就是来看看您和齐伯伯——"
"吃饭!必须吃饭!"齐悲鸣一挥手,"来了就得吃饭。哪有让客人走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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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浩浩和吴大江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
"齐叔,齐姨,"张浩浩说,"我们哥俩出去转转,一会就回来。"
不等回答,两个人已经出了门。
十五分钟后。
两个人拎着一堆东西回来了。
弄堂口熟食店买的酱鸭。半只。切好了装在油纸包里。
卤味摊买的猪耳朵、素鸡、烤麸。三样凉菜。
一斤盐水花生。
还有两笼刚出锅的生煎馒头。底子煎得金黄焦脆。表面撒着芝麻和葱花。热气从竹笼的缝隙里往外冒。
齐母看着那一桌子东西。
"哎呀你们这孩子——"
"齐姨,人多,得添两个菜。"吴大江说,"生煎趁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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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桌子摆开了。
齐母炒的三个家常菜。张浩浩他们买的三个凉菜、半只酱鸭、两笼生煎。还有齐母最后端上来的一大碗蛋花汤。
齐悲鸣从五斗橱底下摸出了一瓶酒。
"这瓶酒我藏了五年。今天开。"
他给方天朔倒了一杯。给张浩浩、吴大江、李福远也各倒了一杯。自己倒了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