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孤若不收回,你待如何?!
从朱元璋口中说出的身份,就像是一块巨石,激荡起惊涛骇浪。
孔圣人第五十六代孙。
衍圣公,孔希学?!
孔圣人血脉,这在读书人心中的地位何其之崇高,已经不必多言。
在听到衍圣公三个字的时候。
广场上的读书人,犹如本能一般,全都弯下了膝盖。
眼高于顶的文官们,官袍的下摆触地,玉带随之颤动,在广场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叮当声。
“见过衍圣公!”
这样的声响异口同声。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在广场上空回荡。
此刻,就连朱元璋这帝王之尊,在士子们心中,似乎都比不上衍圣公所代表的东西。
孔圣人的后裔。
这是千年传承。
可以说是文人们的“祖庙”!
此刻。
哪怕是那些刚刚被朱标所触动、愤然摔碎手中木牌的寒门士子,跪了。
哪怕是太子太傅宋濂,也跪了,没有任何迟疑。
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对孔圣人的信仰。
让他们的身体,甚至先于自己的意识,就对孔姓代表的威严做出了反应。
而在格物院中,工匠们却是一个个的脸色发白。
看着朝衍圣公跪拜的文人老爷们,看着衍圣公那道仿佛笼罩着光环与威严的身影。
他们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绝望。
恐惧。
还有让他们自己都动摇的——怀疑。
今天,格物院三景的震撼,燧发枪洞穿铁甲的惊天一声,还有太子殿下陈述的宏伟景象……
让他们都觉得,或许今天,一切都可以变了。
千百年来笼罩他们的枷锁,今天真的要轰然碎裂。
可现在,孔圣人的子孙,都站出来反对。
老李头老泪纵横,声泪俱下。
“这……”
“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扑通。
刚刚挺直的腰杆,前所未有的佝偻了下去,像是压着一座大山。
他跪在了地上,滴滴浊泪滚落。
而在一旁,一个年轻的工匠也跪在地上,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目光空洞的呢喃自语。
“是不是我们这些工匠,是前世造了孽。”
“我们本来就该是贱籍,生生世世都是贱籍,这是在还前世的债?”
“咱们工匠,就该是工匠,子子孙孙都是工匠……”
“不然,为什么孔圣人的子孙,都要站出来反对啊!”
似哭似笑的话语,笼罩着浓浓的悲凉。
四周的工匠们,都红了眼眶,一个接一个的绝望跪地。
就连远处,那些被朱标请来观礼的工匠家眷们,此刻都攥紧了衣角。
孔圣人的名字,哪怕是无知妇孺,也是如雷贯耳。
圣人的子孙后裔都站出来了。
那是不是,她们这些贱民的孩子,真的就不配读书?
刚才还升起的一丝希望。
立刻,就被绝望所湮灭。
甚至,就连啜泣都不敢大声,生恐惊扰了圣人子孙的威仪。
……
孔希学则是站在广场中央,看着四面八方的跪拜,听着一声声的衍圣公之名。
他神态自若,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无悲无喜,仿佛真的像是一尊威严的雕像一样。
这样的一切,对他来说实在是太寻常了。
从生下来,他就是在这种跪拜和仰视中长大。
他是孔圣人的血脉,他说的话,那就能代表着圣人的意志。
管你多高的官职,管你多了不起。
圣人面前,通通都得跪下!
历朝历代,任凭朝代更迭……
曲阜孔家,千秋万代!
区区一个刚建立的大明,说的难听点,还真未必有曲阜孔家、衍圣公的名号在百姓心中响亮!
若不是得知这冒天下之大不讳的事情,他也不可能从山东曲阜日夜兼程赶来。
想到这,孔希学目光变得锋锐了起来。
他看向那道未曾跪拜,依旧昂然挺立的身影。
朱标,大明太子?
孔希学,何曾放在眼里?
仅仅是微微拱了拱手,连膝盖都不曾弯曲一下,孔希学便冷冷开口了。
“殿下所行之事,着实荒谬。”
“在下愿一一为殿下言之。”
他手中玉圭摆动。
“其一,废除贱籍,断不可行。”
“圣人有云,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天下有其序,人各有其位,士农工商各司其职,各安其位,方是天下长治久安之根本。”
“贱籍之设,乃是令天下人各守其位,使百姓安心农桑。”
“殿下却想要打破这等伦常,此乃礼崩乐坏,乃是乱道之举。”
接着,玉圭再摆,声音越发冷冽。
“其二,对外扩张征战,更是违背圣人教诲。”
“圣人有云,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
“以刀兵威慑蛮夷,非王道也,乃霸道,乃杀伐之道。”
“我天朝上国,当以仁德化人,岂可效那草莽豪强,以兵锋强取?”
“更遑论取天下万民之土以奉养大明,与暴秦何异?已是仁德尽丧。”
“殿下说出此言,应当修睦德行!”
这般毫不留情的指责,令广场上一阵喧哗。
但紧接着,孔希学再度开口。
他的目光,此刻当真如刀锋一般。
“其三,以番邦异域之文字,来传授圣人之道。”
“荒谬!着实荒谬!”
孔希学袖袍摆动,面上罕见的露出厌恶之色。
“圣人之言,句句精深,一字一句皆是微言大义。”
“用番邦文字来拼读圣人之书,此乃亵渎之举!”
“殿下意图让天下斯文扫地,意图败尽文脉乎?!”
朱标所言的几条主张,竟是字字句句,皆被孔希学直接驳斥!
孔希学更是再度踏前一步,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厉声道。
“请殿下,尽收成命,莫要自误。”
“则天下读书人,皆感念殿下之恩德!”
随着孔希学的言语,广场上的那些大族士子,那些文官,面上都露出欣喜之色。
皆是附和高呼。
“请殿下三思!”
“请殿下以圣人之道为念,收回成命!”
此刻。
老朱的脸色简直比锅底还要黑,目中杀气越发翻腾。
衍圣公!
好一个衍圣公!
无非是欺我大明初立,无非是欺如今皇权不稳。
等日后咱整治朝堂,今日之辱,绝不会再次发生。
朝堂之上,定要咱老朱家一言而决!
至于衍圣公,迟早将咱的圣旨送到曲阜孔家,让你们跪地恭迎!
只是此刻,老朱虽然暴怒,却也是罕见的无计可施。
刘伯温也闭着眼睛,心头不断推演。
可哪怕推演数遍,都只能叹息摇头。
此局,非人力可能解啊。
或许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希望殿下经过今日之挫败,仍能不改其志。
则未来,必成一代圣君!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朱标身上。
等着他低头。
等着他收回成命。
朱标看着衍圣公孔希学,目光深处也掠过一丝异样。
就连他都没想到,今日会把衍圣公都惹出来。
但他们越是反对,就越说明,自己做对了!
衍圣公么?
若是曲阜孔家,孤也不得不低头。
可现在,这里是,格物院!
下一刻。
朱标目光,锋锐如剑。
坚定的声音,将全场喧哗尽皆压下。
“孤若,不收回呢?”
“你,待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