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砚望着他这副模样,心中的戒备消散大半。
他执掌三房数年,见过无数趋炎附势、贪功冒进之徒,也见过无数畏难避险、虚与委蛇之辈。
从没有一个新人,如周斗桄一般,敢想敢干,悍不畏死。
“辛苦你了。”
吕砚语气柔和下来,褪去了所有上位者的审视与冷漠,多了几分真心的赞许,“明知必死,仍逆势而为,忠心、血性、胆识,皆是上上之选。”
周斗桄眸光微动,艰难地微微摇头,气息依旧虚弱:“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属下既入三房,便为三房人,守三房地,是本分。”
一句本分,落地有声。
平实朴素的一句话,再次戳中了吕砚的内心。
吕砚眼底的赞许愈发浓重,心中已然敲定,此人可用,可栽培。
“传我命令。”
吕砚直起身,语气肃穆,对着身旁属下沉声吩咐,“立刻请别院首席医官前来诊治,动用三房顶级疗伤丹药、淬体药膏,不惜一切代价,治好刘西豪。”
“将别院最清净的东院厢房收拾出来,铺设软榻、备齐汤药炭火,专人二十四小时轮流值守照料,不得有半点怠慢。”
“此战之功,记入三房嫡系首功,战后论功行赏,资源、俸禄、修炼物资,尽数翻倍拨付。”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厚重恳切,全然不再是对待陌生棋子的敷衍,而是对待嫡系功臣、心腹人才的器重与厚待。
身旁护卫齐声应诺:“是,房主!”
周斗桄静静听着,眼底没有半分狂喜与躁动,只有一片澄澈平和,仿佛这般厚重赏赐,于他而言只是分内之事的寻常回馈。
他微微垂眸,低声虚弱道:“多谢房主。”
极简的回应,不卑不亢,不喜不骄。
这般心性,更是让吕砚暗自点头。
此刻的吕砚,心中猜忌已放下大半,甚至暗自庆幸,庆幸自己昨夜没有直接舍弃这枚棋子,庆幸这场死局试探,让他捡到了一位真正的绝世良才。
他看着担架上奄奄一息的周斗桄,缓缓开口,语气带着真心的笃定:“你无需多言,此战凶险,无人敢轻易接下,你孤身赴死、逆势破局,守住的不止是城南暗港,更是我三房的颜面与根基。”
“此前我叮嘱你不敌可退,是我未曾料想你如此悍勇,是我小觑了你。”
这句坦言,分量极重。
身为三房执掌人,吕砚极少认错,更极少对一个新晋属下坦言自己的疏漏。
这一句话,意味着周斗桄彻底通过了所有考验,彻底褪去了外来棋子的身份,真正走入了吕砚的核心视野。
周斗桄依旧姿态谦卑,气息微弱:“房主体恤属下,是属下之幸。”
说话间,他似是支撑不住,脑袋微微一偏,双目缓缓阖上,彻底陷入昏迷,姿态毫无破绽,全然是重伤脱力后的自然昏厥。
吕砚见状,连忙叮嘱:“速速抬去东院休养,务必全力救治!”
护卫们不敢耽搁,即刻抬着周斗桄快步离去,奔赴别院静养厢房。
廊下终于恢复清净,夜风穿庭而过,吹动吕砚长衫衣角。
他静立良久,望着周斗桄离去的方向,眼底思绪翻涌,心中开始安排后续的栽培计划。
……
东院厢房,清雅静谧,暖意融融。
屋内炭火熊熊,驱散了深夜的寒凉,药香浓郁醇厚,萦绕全屋。顶级疗伤丹药化开的药液缓缓渗入经脉,珍贵淬体药膏敷满周身伤口,温热的药力温柔滋养着破损的皮肉经脉。
四名专职侍女轻声细语,轮流值守,按时喂药、擦拭、换药,一举一动恭敬细致,无半分疏漏。
周斗桄静静躺卧在软榻之上,双目紧闭,气息依旧维持着虚弱紊乱的状态,看似沉睡昏迷,实则心神澄澈清明。
药力滋养之下,他表层的皮肉伤口飞速愈合,淤血消散,经脉舒缓,金刚肉身的强悍生机悄然运转,短短数个时辰,便将所有外伤尽数修复,气血底蕴彻底恢复充盈。
但他始终没有苏醒,依旧维持着重伤昏迷的姿态。
戏,要做全套。
苦肉计的核心,从不是一时的惨烈厮杀,而是长久的姿态沉淀。
他要让吕砚、让三房所有人都彻底认定,此战他是真的九死一生、损耗巨大,是拼尽一切换来的胜利,而非随手为之、轻松取胜。
唯有如此,他后续的实力提升、战力突破,才会被所有人视作“死战破境、浴血悟道”的机缘,而非刻意藏拙、底蕴深厚的破绽。
唯有如此,他才能彻底摘掉“外来者、可疑之人、暗藏图谋”的标签,稳稳扎根三房,成为吕砚最信任、最倚重的嫡系尖刀。
周斗桄装作昏睡,默默打开了人生模拟器。
“继续模拟。”
周斗桄眼前荡起涟漪,神识重新进入了模拟器的世界。
【三房。】
【禁足的政令落下,三房偌大的府邸,仿佛瞬间被一层无形的隔膜分割开来。】
【外人眼中,你已然跌落尘埃。】
【昔日权倾三房、执掌半数外事权柄的二号人物,如今被一纸禁令锁死院落,不得外出、不得接洽官员、不得处置任何公务,彻底沦为被圈禁的闲人。】
【三房中枢借着这场风波,顺势彻底收回了你手中最后一点残存的中枢权限。】
【所有剩余的情报统筹、外事决断、战力调度权力,尽数被吕砚的嫡系长老瓜分殆尽。】
【府邸公示的榜单之上,你的名号被悄然挪至末列,徒留一个空洞的高阶虚职,再无半点实权匹配。】
【一时间,府内的趋炎附势、人情冷暖,演绎得淋漓尽致。】
【往日里车水马龙、宾客络绎不绝的院落,如今门可罗雀、死寂冷清。】
【除却奉命值守、名为护卫实为监视的三房亲兵,再无任何三房弟子敢踏足这片院落半步。那些曾经受你提拔、蒙你恩惠的中层干事,尽数装作陌路,沿途偶遇也皆低头疾走,不敢有半分对视。】
【人人都怕被打上你的派系标签,怕被正在肃清异己的吕砚盯上,怕卷入这场必死的权斗漩涡。】
【对于这一切,你始终冷眼旁观,心如止水。】
【书房窗门半掩,你静坐案前,日日潜心修武、静心养气,作息规律如常,没有半分被禁足的焦躁与怨怼。】
【院外层层监视的暗哨、亲兵,日夜轮换,死死盯着院内的一举一动,却始终抓不到半分异常。】
【你很清楚,越是到关键时刻,越要谨慎。】
【你必须表演出一个失势被禁、无力翻盘、只能闭门蛰伏的样子……】
【只有如此,吕砚才能放下心来。】
【但你很清楚,这片寂静院落的底下,暗流从未停止奔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