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雨将林风的条件一字不差地转达给了周明轩。
她做好了讨价还价的准备，甚至在心里预演了几种可能的应对方案。
如果周明轩要求在足球事务上保留一定话语权，如果他要派驻一名顾问进入技术委员会，如果他提出要对重大转会拥有知情权……
她准备好了逐一反驳的理由，准备好了在必要时适当妥协的底线。
但周明轩的回答让她愣住了。
“没问题。”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笑意，语气轻松得像是在答应一顿饭局的邀约，“我们看重的是品牌和平台，不是控制权。林风是唐卡斯特的灵魂，谁会去管束自己的灵魂呢？”
赵小雨握着手机，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准备了那么多说辞，那么多论据，那么多谈判策略，此刻全都派不上用场了。
周明轩继续说道：“赵总，我是个生意人，但我也是个球迷。我比谁都清楚，一家足球俱乐部的核心是什么。是球员，是教练，是球迷，是那座小镇上每一个为它欢呼的人。不是股东，不是董事会，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的那些穿西装的人。我们出钱，是为了让懂球的人去做懂球的事。如果我们要插手球队管理，那还不如自己去买一家俱乐部从头玩起，何必来找你们？”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诚恳：
“我相信林风，也相信你。你们能把一支英乙球队带到欧洲之巅，就说明你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们华商集团的角色，是在背后提供支持，不是在前面指手画脚。你放心，合同里怎么写，我们就怎么做。”
赵小雨挂断电话后，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压在胸口的一块石头被搬走了，但又有一块新的石头放了上来。
搬走的那块叫焦虑，放上来的那块叫未知。
三天后，合同签署仪式在俱乐部会议室举行。
没有媒体，没有闪光灯，没有新闻发布会。
只有一张长桌，几把椅子，两份厚厚的合同，以及三位律师和一位公证人。
周明轩从伦敦赶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商务西装，手里拿着一支黑色的钢笔。
林风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腕，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两人在长桌两侧相对而坐。
律师将合同翻开到签名页，指着那条用加粗字体标注的核心条款。
俱乐部足球事务决策权归属管理层，任何股东不得干涉。
林风仔细读了一遍，确认每一个字都和赵小雨转达的一致，然后拿起了笔。
他握着笔，笔尖悬在签名栏的上方，停住了。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支笔上，集中在那个即将落下的签名上。
赵小雨站在林风身后，双手握在身前，屏住了呼吸。
林风的手指微微发抖。
那不是恐惧的颤抖，也不是犹豫的颤抖。
那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他知道，这个签名一旦落下，唐卡斯特就不再是完全属于他的唐卡斯特了。
虽然合同保证了他的控制权。
但从今往后，这家俱乐部的命运将和万里之外的一个庞大集团绑定在一起。
是好是坏，是福是祸，没有人能预知。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落下了笔。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的名字在白色的纸面上浮现出来，墨水在纤维中慢慢渗透，凝固成一个不可撤销的承诺。
他签完字，放下笔，将合同推到周明轩面前。
周明轩接过合同，没有立刻签名。
而是先抬起头，看着林风，目光中带着一种超越了商业谈判的温度。
“林先生，你或许不知道，我看你的第一场比赛，是在电视上。”
林风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那是英乙的附加赛决赛。”周明轩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你在泥地里打入绝杀，然后脱掉球衣绕场狂奔。那件球衣上全是泥巴，但你脸上的笑容比任何灯光都要耀眼。”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温和。
“从那一刻起，我就相信，华夏足球的希望在英吉利的小镇上。不在那些烧钱的大俱乐部里，不在那些被资本操控的豪门中。在一个叫唐卡斯特的、连地图上都很难找到的小地方。在一个敢在泥地里打滚、敢在所有人不看好的时候站出来说‘我行’的年轻人身上。”
林风看着他，喉咙有些发紧。
他没有想到，这个来自万里之外的国企高管，竟然看过他那场最狼狈也最光荣的比赛。
那场比赛距今已经五年了，五年的时间里，他经历了太多。
他以为那段往事已经被岁月掩埋，没想到还有人记得。
他伸出手，握住了周明轩的手，握得很紧。
“谢谢你。”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坚定，“我不会让你，也不会让任何相信我们的人失望。”
周明轩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低下头，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合上笔帽，将合同递给律师。
律师检查了签名和印章，确认无误后，向双方点了点头。
交易完成。
资金在一周内分批到账。
赵小雨盯着银行账户上那串长长的数字，反复数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1.2亿英镑，一分不少。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让那股久违的安全感缓缓流过全身。
她打开电脑，给全体球员和俱乐部员工发了一封邮件。
邮件的主题只有五个字：“一切照常。我们回来了。”
正文很简单，没有多余的修饰和煽情。
只是告诉大家俱乐部的资金问题已经解决，所有既定计划和项目照常推进，大家的工资和奖金将按时发放。
最后她加了一句：
“感谢你们的耐心和信任。唐卡斯特不会倒下，因为我们一直站在彼此的身边。”
邮件发出后不到半小时，她收到了几十封回复。
有人发了竖起大拇指的表情，有人写了“收到，赵总”，有人只回了一个简单的“好”字。
但最让她意外的，是单伟。
单伟没有回邮件。
他直接出现在了林风的办公室门口。
他推门进来时，林风正在和周明轩通电话，商讨下一步的商业合作细节。
看到单伟进来，林风对着电话说了句“稍等”，捂住话筒，抬起头看着单伟。
单伟站在门口，挠了挠后脑勺，脸上带着一种憨厚而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
“林风，周薪的事，就按原来的。我不涨了。”
林风愣住了，捂住话筒的手忘了放下。
单伟摆了摆手，继续说：
“我看到小雨的邮件了，我之前就不该添乱。沙特那边的合同我让经纪人推了。十二万周薪的事，当我没说过。”
林风放下捂着话筒的手，对着电话说：“周总，不好意思，我这边有点事，晚点打给你。”
然后挂断了电话，走到单伟面前。
单伟的脸上带着笑，但眼底有一种藏得很深的愧疚。
林风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单伟的肩膀。
他没有说谢谢，他知道单伟不需要他说谢谢。
“等赛季结束，我给你大合同。说到做到。”
单伟咧嘴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行，那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