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毕离队的消息公布不到四十八小时,第二块多米诺骨牌倒下了。
李源的经纪人通过电子邮件发来了一份正式通知:
阿森纳对李源表达了明确的兴趣,愿意提供周薪十四万英镑的合同,外加签字费和进球奖金。
阿森纳的主教练亲自给李源打了电话,描绘了他在球队战术蓝图中的重要角色。
李源是何毕之外,唐卡斯特战术体系中最优秀的本土球员之一。
他的边路突破和传中能力是球队进攻的重要武器,上赛季各项赛事贡献了十二次助攻和七个进球。
更难能可贵的是,他是土生土长的杭城人,和林风是老乡。
林风再次亲自出面谈话。
他把李源约到了俱乐部附近的一家茶馆。
茶馆不大,装修朴素,是林风偶尔会来坐坐的地方。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华侨,见到林风来了,笑着打了个招呼。
给他们沏了一壶铁观音,然后识趣地退到了一边。
茶香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缭绕。
林风给李源倒了一杯茶,动作很慢,很稳。
李源双手接过茶杯,却没有喝。
只是握着那个温热的瓷杯,低着头,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终还是李源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压抑着的颤抖:
“林哥,何毕走的时候,我告诉自己我不能走。我在这里待了五年,这里就是我的家。你和小雨姐对我像亲人一样,老雷把我从一个只会埋头带球的毛头小子练成了成熟的职业球员。我不想走的。”
他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但阿森纳开的条件我真的拒绝不了。十四万周薪,签字费两百万镑,还有出场奖金和进球奖金。这笔钱够我在杭州给我爸妈买一套带电梯的房子,够我弟弟出国留学,够我一辈子不用为钱发愁。”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变成了耳语。
“林哥,我想留下来的。但我需要这笔钱。我爸妈还住在杭州的老房子里,六楼,没有电梯。我妈膝盖不好,每次爬楼梯都疼得直咬牙。我想给他们换一套带电梯的。你能理解吗?”
李源说完后,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但更多的眼泪涌了出来,止都止不住。
林风看着对面的李源,看着他满脸的泪水和愧疚。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
“我当然理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我帮不了你什么,只能祝你在新的俱乐部继续发光发热。”
他没有说任何挽留的话。
他知道,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有些决定注定要自己做。
他能做的,不是拦住他,而是送他一程。
一周后,阿森纳官方宣布了李源的加盟。
签约仪式在酋长球场举行。
李源穿着阿森纳的红白球衣,举着球衣拍照时,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记者问他有什么想说的,他握着话筒,沉默了好几秒钟,然后开口了,声音几次哽咽。
“我想感谢唐卡斯特,感谢那里的每一个人。特别感谢林风。没有他,我可能还在华超浴血奋战,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能在英超踢球。他教会了我什么是职业,什么是坚持,什么是责任。”
他停顿了一下,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
“对不起,林哥。我对不起你。”
当天晚上,队友们在唐卡斯特镇上的一家餐厅为何毕和李源举办了一场告别晚宴。
气氛热闹中带着伤感,大家喝着酒,回忆着这些年一起经历的那些比赛和那些瞬间。
有人讲起了何毕在英乙时期打进的第一粒进球,有人翻出了李源刚来球队时连英语都不会说的糗事。
笑声和酒杯碰撞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告别的歌。
林风没有参加。
傍晚时分,他一个人来到了训练场。
夕阳正在西沉,天空被染成了一片橙红色,球场上的草皮在斜阳的照射下泛着金色的光泽。
他从器材室里拿了一筐足球,走到禁区前沿,开始练习任意球。
他助跑,摆腿,射门。
皮球划过一道弧线,绕过人墙,砸在横梁上弹了出去。
他捡回球,重新摆放,再次射门。
这一次皮球偏出了立柱,撞在了广告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汗水浸透了训练服。
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但他没有停下来。
夕阳一寸寸沉入地平线,天空从橙红变成深蓝。
训练场上的灯光自动亮起,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两个小时过去了,他踢完了整整一筐足球。
最后一脚射门,皮球贴着草皮钻进了球门的死角。
他没有庆祝,没有握拳,没有呐喊。
他只是站在罚球点上,喘着粗气,看着球网里的那颗皮球。
然后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汗水从他的额头滴落,砸在草叶上,碎成几瓣。
最后,他蹲了下去,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赵小雨找到他时,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他蹲在球门前,缩成一团,像一个受了伤的孩子。
她走过去,没有犹豫,没有迟疑,直接跪在了他身边的草地上。
伸出双手,将他的头揽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林风的身体僵硬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他没有抬头,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呼吸沉重而温热,打在她的脖颈上。
赵小雨抱着他,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安抚一只受伤的野兽。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他们走了,但天不会塌。我们还有宋涛,还有江川,还有李星雷和张岩。还有那些从青训营里冒出来的孩子们。更重要的是,我们还有彼此。”
林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了头,眼睛发红,布满了血丝,但没有哭。
他看着她,声音沙哑而低沉。
“我知道。我只是在想,五年前我说要带他们打到英超。我做到了。可我没做到让他们留下来。”
赵小雨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擦掉了他额头上的一滴汗珠。
夜风吹过空旷的训练场,吹动了球网的绳结,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头顶的灯光照在两人身上,在绿色的草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晕。
远处,镇上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了起来,像无数颗散落在人间的星星。
这座小镇,这支球队,这些留下的人和要走的人,都在同一个夜空下,走向各自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