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周围很安静。那种安静不是正常的安静，是没有声音的安静，连自己的呼吸都听不见，连心跳都听不见，好像有什么东西把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吸走了。
他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银白色的天花板，一块一块拼起来的。他已经数到七百多块了，但具体多少记不清了。
他想动一下手指，能动。想动一下脚趾，也能动。
但他没坐起来。
因为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压着他。不是重的东西，是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正在醒过来。
后颈那块地方在跳。一下，一下，一下，比之前更快。像心跳，但不是他的心跳，是别的什么。
他伸手去摸后颈。
手指刚碰到皮肤——
——
扫描舱外，金木正在看平板。数据一切正常，活性37%，稳定，神经连接解析进度92%，再过一会儿第一阶段就能完成——
屏幕上的数字忽然跳了。
37%、38%、41%。
金木愣了一下。
数字还在跳，45%、52%、64%。
警报响了。
【警告：坐标样本活性突破60%——】
【警告：能量辐射强度超过安全阈值——】
金木冲到窗前。
艾伦躺在里面，手按着后颈，眼睛睁着。
那双眼睛不是棕色的了，是金色的，那种发光的、不像人类会有的金色。
——
艾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后颈那块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冲。不是疼，是烫，像有一团火从他脊椎下面烧上来，烧过肩膀，烧过脖子，烧进脑子里。
他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里面，从他身体最深处。一个声音，很低，很沉，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鼓。轰，轰，轰，跟那块东西跳动的节奏一样。
他闭上眼。
那团火烧穿了他的脑子。
然后他看见了。
——
他不知道自己看见了什么。不是具体的画面，是一种感觉——像他忽然长出了无数双眼睛，每一双都在看着不同的地方。
他看见一片废墟，废墟上站着很多人。他看见那些巨人全部停了下来，一只接一只跪在地上。他看见一个人站在废墟最高处，手里的刀掉在地上。他看见另一个人蹲在墙后面，握着笔的手悬在半空中。
他看见很多人。
但他只找一个人。
他找她。
然后他看见了。
三笠站在废墟里。她没动，不是那种被定住的没动，是那种她自己选择不动的没动。她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个被他捏变形的杯子，抬着头，看着他的方向。
她不知道他在哪儿。但她看着。
他想喊她，喊不出来。他想动，动不了。
他就那么飘在那儿，看着她。
——
战场上，韩吉正站在废墟上跟埃尔文说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感觉有什么东西不对——不是声音，不是气味，是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有人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敲了一下。
她还没想明白，战场上忽然起了变化。
那些正在跟调查兵团交战的巨人——全部停下了。不是停下动作，是停下来了，一只接一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然后它们开始跪下。一只接一只，跪在地上，低着头，像在朝拜什么。
韩吉手里的刀掉在地上。她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些跪下的巨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
三笠站在废墟里，看着那些跪下的巨人。
她手里还攥着那把新刀，但她的手没动。不是不想动，是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不是从外面看，是从里面，从她身体最深的地方。那种感觉很轻，像有人在她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她抬起头，往彼岸花基地的方向看。那边什么异常都没有，还是那些银白色的建筑，还是那道裂缝。
但她就是知道。
他在那儿。
他在看着她。
——
阿尔敏蹲在墙后面，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中。他正在记马莱士兵的阵型，但现在他忘了记到哪了。
他看着那些跪下的巨人，看着那些也停下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马莱士兵。
他忽然想起艾伦的脸。艾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的是三笠。
但现在——他看着彼岸花基地的方向。
“是你吗？”他轻轻说。
没人回答。
——
那七秒。
后来很多人回忆那七秒，但没几个人能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那些巨人跪下了。那些正在飞的调查兵团士兵悬在半空中，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那些马莱士兵手里的枪掉在地上。整个战场忽然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废墟的声音。
然后那个感觉消失了。
像有人拔掉了一个插头。
战场上所有人都摔倒了。那些悬在半空中的人直接从天上掉下来，砸在地上。那些站着的人，腿一软，坐下去，跪下去，趴下去。
那些巨人还跪着。
但那股压在所有人身上的东西，没了。
没了。
就那么没了。
韩吉从废墟上滑下来，坐在地上，腿软得站不起来。她喘着气，看着彼岸花基地的方向。
她知道那是谁。
那个孩子，他醒了。
——
三笠还站着。
她从头到尾都站着。那七秒里她站着，那七秒后她还站着。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
手里的杯子攥得紧紧的。
——
彼岸花基地，扫描舱里。
艾伦慢慢睁开眼。
金色的眼睛变回棕色。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青筋暴起，指甲缝里有血。
他攥紧拳头，又松开。
金木站在他面前，手按着他的肩膀。
“你刚才差点变成巨人。”金木说。
艾伦张了张嘴，喉咙像砂纸一样干。
“我……看见她了。”
金木沉默了几秒。
“她知道。”他说。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那个感觉，记住它。”
门关上。
艾伦坐在那儿，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
后颈那块地方还在跳。一下，一下，比之前慢，但还在跳。
他伸手去摸。
手指碰到皮肤。
温的。
像有什么东西，刚刚醒过来。
还在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