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备部的工坊是个乱得很有章法的地方。
墙壁上钉满了架子,每层都塞满零件:齿轮、弹簧、切割成奇形怪状的金属片、缠成团的各色电线。工作台上堆着半拆的立体机动装置,油污在木质台面上浸出深色的斑痕。空气里混着机油、焊锡和金属碎屑的味道,还有种隐约的甜腥——大概是某种冷却液。
韩吉·佐耶把绚都他们领到最里头的工作间。这里更乱,但乱得不一样。墙上挂的不是工具,是玻璃罐子,里面泡着各种灰白色的组织切片,标签上的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桌上摊着几本厚笔记本,纸页泛黄,边缘卷曲,上面画满了怪异的解剖图和密密麻麻的注释。
“坐,随便坐。”韩吉拉过两把缺了腿的凳子,用砖头垫平,自己一屁股坐在工作台边缘,两条腿晃荡着。
雾岛绚都和金木研坐下。董香和什造没进来,韩吉说工作间太小,只让“技术人员”进。
“所以,你们改良的那个钢索纤维,”韩吉从桌上一堆杂物里扒拉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暗银色的丝线样品,“测试结果出来了。”
她抽出一段,两手扯了扯,丝线绷直,发出细微的嗡鸣。
“抗拉强度是现有材料的四倍,重量只有七成。耐磨性还没测完,但初步看也至少翻倍。”韩吉眼睛发亮,盯着丝线的眼神近乎痴迷,“这玩意儿……你们到底怎么弄出来的?”
绚都拿出准备好的说辞:“在卡米特废墟里找到的旧工厂,里面有些实验日志,还有半成品。我们照着试了很多次,调整配方,最后弄出这个。”
“旧工厂?卡米特有这种工业?”韩吉皱眉,“我记得那边以前是农业区。”
“可能是前文明的遗迹。”金木接话,语气里带着适当的不确定,“我们也不懂,反正照着图纸做,试错,炸过好几次炉子。”
“前文明……”韩吉喃喃重复,手指摩挲着丝线,忽然抬头,“你们找到的日志还在吗?还有那些图纸?”
“逃命的时候弄丢了。”绚都说,“只记得大概。”
韩吉盯着他们看了几秒,然后咧嘴笑:“行吧。反正东西好用就行。”
她把丝线小心地放回盒子,又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铁皮箱。箱子打开,里面是冰块,冰里埋着几个玻璃管,管子里是暗红色的粘稠液体。
“来,看看这个。”韩吉戴上手套,取出一根管子,对着光晃了晃,“巨人细胞样本。新鲜出炉——呃,昨天刚从前线带回来的。”
金木的赫眼不自觉地微微收缩。隔着玻璃管,他能“看”到那些细胞里流动的能量,那种熟悉的、带着饥饿感的脉动。和喰种的RC细胞有点像,但更原始,更……简单粗暴。
“普通种的?”绚都问。
“对。十五米级,标准型。”韩吉把管子放到显微镜下,调整焦距,“你们过来看。”
绚都和金木凑过去。
视野里是一片暗红色的世界。细胞很大,结构简单,没有正常细胞的细胞核,只有一团不断蠕动的原生质,表面布满了细小的触须,像微缩版的赫子。
“看到没?”韩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这玩意儿没有线粒体,没有内质网,连DNA都检测不出来——至少以我们的技术检测不出来。但它们能分裂,能再生,能驱动那么大的身体。能量从哪来的?不知道。”
她切换切片,这次是细胞被切碎后的状态。碎片在培养液里缓慢蠕动,互相靠近,然后融合,重新变成一个完整的细胞。
“再生速度,常温下大概每小时分裂一次。高温加速,低温减缓,但杀不死——至少零下二十度冻了三天,解冻后照样活蹦乱跳。”韩吉说,“唯一的致命点是:一次性破坏超过70%的细胞总量,或者,精确破坏后颈那块控制中枢。”
她靠回工作台,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没等回答,继续说,“这意味着巨人不是生物——至少不是我们理解的生物。它们是……某种能量体?或者更糟,是诅咒的具现化?”
“韩吉分队长,”金木开口,声音很轻,“你们研究过智慧巨人的细胞吗?”
工坊里安静了一瞬。
韩吉慢慢放下手,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变得锐利。
“你怎么知道智慧巨人?”
“听说的。”金木面不改色,“在逃难路上,有人说见过会思考、会战术的巨人。我们以为那是谣言。”
“不是谣言。”韩吉沉默了几秒,然后从铁皮箱最底层拿出另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只有一根试管,液体是暗金色的。
“这是五年前,调查兵团用十二条人命换来的。”她说,声音低了些,“从一个七米级的智慧巨人身上取的——只取到这么一点,它就在我们眼前蒸发了。”
她把试管举到光下。暗金色液体在管壁缓慢流动,像有生命。
金木的赫眼看得更清楚。这些细胞的能量密度是普通种的十倍以上,结构也更复杂,原生质内部有类似神经网络的亮线在闪烁。
“分析结果呢?”绚都问。
“更接近人类细胞。”韩吉说,“有细胞核,有DNA——虽然序列很怪,但确实是双螺旋结构。再生速度更快,能量利用率高得离谱。而且……”
她顿了顿。
“而且它们会对特定频率的声音有反应。我们做过实验,用不同的音波刺激,细胞的活性会变化。频率对了,甚至会主动朝声源方向生长。”
金木心里一动。规则碎片的共鸣,也是某种频率的“呼唤”。
“智慧巨人和普通种,是同一种东西吗?”他问。
“不知道。”韩吉把试管小心地放回盒子,“但我觉得不是。智慧巨人更像是……人类和巨人之间的中间态。保留了部分人性,获得了巨人的力量。但代价是什么?”
她看着两人,眼神里有种狂热研究者的执着,也有深深的疲惫。
“始祖巨人、九大巨人、墙……这些传说背后,肯定有我们不知道的真相。而真相,可能比巨人本身更可怕。”
工坊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士兵探头进来:“韩吉分队长,团长找您。”
“知道了。”韩吉应了一声,然后转向绚都和金木,“今天先到这里。钢索纤维的事,我会跟装备部那边说,尽快安排量产测试。你们……”
她犹豫了一下。
“如果你们在卡米特还找到别的‘前文明’东西,记得告诉我。哪怕是张纸片,半个零件,都可能有用。”
“是。”绚都点头。
韩吉匆匆走了。
工坊里只剩下绚都和金木,还有墙上那些泡在罐子里的组织切片。
金木走到墙边,看着一个罐子。里面泡着一块巨人的皮肤切片,惨白色,表面有细微的角质纹理。
“她在怀疑。”金木说。
“怀疑正常。”绚都检查着工作台上的其他样品,“但她也愿意相信。这就够了。”
“这些巨人细胞……”金木的赫眼盯着罐子,“和RC细胞确实有相似之处。都是一种‘超常再生能量’的载体。但巨人的更粗糙,更像是……未完成品。”
“或者被阉割过的成品。”绚都拿起一本韩吉的笔记本,快速翻看。上面画满了各种推测图,有些标注写着“能量来源假说:大地?”“血缘传承?”“尤弥尔的子民?”
“她在接近真相。”绚都说,“但缺关键信息。”
“比如规则碎片。”金木低声说。
“比如规则碎片。”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工坊外传来训练场的号令声,新兵们在练队列。远处城墙上的钟敲了三下。
“该走了。”绚都合上笔记本,“下午还要去特别训练场。”
他们走出工坊。阳光刺眼。
金木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低矮的建筑。工坊的窗户里,那些泡在罐子里的组织切片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他忽然想起韩吉说那句话时的眼神:
“真相,可能比巨人本身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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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彼岸花基地。
规则碎片交互实验的倒计时还剩六个小时。
马库斯·格林博士在禁闭室里做俯卧撑。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一百。他起身,用毛巾擦汗,呼吸平稳得像刚散步回来。
监控摄像头的红灯稳定闪烁。
他走到洗漱台,打开水龙头,捧水洗脸。水流声掩盖了其他声音,但马库斯的义肢传感器捕捉到了通风管道里传来的振动——规律变了。
维护提前了。
比原定时间早了四个小时。
马库斯心里一紧,但脸上没动声色。他擦干脸,走到床边坐下,闭上眼睛,像是在休息。
脑海里,计划急速调整。
通风系统维护提前,意味着监控网络的全局延迟窗口也会提前。原定明晚二十一点实验,现在可能今晚就会启动。
他需要立刻行动。
但问题是——仓库那边,报废能量核心的“借用”计划还没准备好。原计划是等晚上值班交接的空档溜进去,现在大白天的,仓库管理员在岗,安检也更严。
得换个方案。
马库斯睁开眼睛,看向床板。床板下那个隐蔽接口里,有他私藏的一小块备用能源——从之前的实验设备上偷偷拆下来的,功率不大,但勉强够用。
只是用了这个,后续计划就得全部调整。
他权衡了三秒,然后决定:用。
机会只有一次,不能等。
马库斯躺下,背对摄像头,左手义肢自然垂在床边。指尖探出探针,刺入床板下的接口。
微型数据传输开始。
他在给通风系统的某个节点发送指令——不是通讯,是干扰。用特定频率的脉冲,让那个区域的温度传感器误报,触发“局部过热警报”。
三十秒后,禁闭室外走廊传来警报声。
“B-47区通风管道温度异常,请检查。”电子音重复。
守卫的脚步声响起,朝那个方向去了。
马库斯坐起来,脸上露出适当的困惑表情,走到门边,透过观察窗往外看。
走廊里没人了。
他回到床边,义肢指尖探出另一个工具——细如发丝的切割线。他把它贴到门锁感应器的边缘,启动。
线发出高频振动,缓慢切开感应器外壳。十秒,外壳脱落,露出里面的电路板。
马库斯的手指快得几乎看不清。他拆下两根数据线,用探针接上,然后在电路板上输入一串临时破解密码——这是他从早川的日程表里逆向推导出来的备用权限码,只能用一次,而且会留下记录。
但现在顾不上了。
“咔。”
门锁绿灯亮起。
马库斯拉开门,侧身闪出,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走廊空荡荡。通风管道的警报还在响,远处传来维修机械的嗡嗡声。
他贴着墙,快速移动。目标是三号实验室——规则碎片交互实验的主控室隔壁,那里有条维修通道可以直接进入封存区。
路上要经过两个监控摄像头。马库斯在第一个摄像头转角处停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装置——自制的信号干扰器,能制造三秒的影像冻结。
他按下按钮,然后冲过去。
监控画面会显示三秒的静止图像,足够他通过。
第二个摄像头也一样。
三十七秒后,他到了三号实验室门口。门锁着,但旁边的通风口百叶窗是活动的——这是他前几天就确认过的。
马库斯拆下百叶窗,钻进去。通风管道很窄,他几乎是爬行前进。管道壁上积着薄灰,空气里有冷却液的甜腥味。
爬了大概二十米,前面出现一个岔口。左边通往主控室,右边通往封存区。
他选右边。
又爬了十米,管道尽头是一个过滤网。马库斯用切割线切开过滤网边缘,推开,下面是另一个房间。
封存区的预备室。
房间很小,只有一排控制台,墙上是密密麻麻的指示灯。正中央是个圆柱形的透明隔离舱,里面悬浮着那块从半岛带回来的规则碎片——黑色的,不规则的,表面流淌着暗金色纹路。
碎片在休眠状态,一动不动。
马库斯从管道跳下,落地无声。他快步走到控制台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他需要做三件事:
一,接入实验控制系统,把今晚的实验信号功率从0.1%调到1.5%——不能太高,太高会触发安全协议,但1.5%足够引起强烈反应。
二,在系统里埋下一个数据后门,让后续的监控记录出现一个“合理”的异常解释。
三,给自己争取五分钟的无人打扰时间。
第一件和第二件很快完成。马库斯的黑客技术是自学的,粗糙但实用,对付保护伞这种高度自动化但缺乏人工复核的系统,正好。
第三件有点麻烦。他需要暂时屏蔽这个区域的报警信号,但不能完全屏蔽——那样反而会引起怀疑。
他想了想,写了一个小程序:让报警系统每隔三十秒发送一次“正常”信号,但实际传感器数据会被截留缓存,等五分钟后一次性上传。
这样,监控中心会看到一条平稳的“一切正常”曲线,五分钟后才会发现异常——那时他早就撤了。
程序植入,启动。
控制台上的指示灯闪烁了一下,然后恢复平稳。
马库斯深吸一口气,走向隔离舱。
透过透明舱壁,规则碎片近在咫尺。他能感觉到那种微弱的共鸣——不是声音,是直接作用于神经的某种“存在感”,像站在巨大的磁场边缘,头发会不由自主地竖起。
他打开隔离舱侧面的一个小型取样口。这是给研究用的,只能伸进一根探针。
马库斯从怀里掏出那个私藏的备用能源,接上自制的共振读取器。装置很简单:一个能量发射头,一个传感器,一个数据记录芯片。
他把发射头对准取样口,启动。
能源亮起微弱的蓝光。
共振读取器开始工作。
几乎就在同时,隔离舱内的规则碎片猛地一震!
暗金色纹路疯狂流转,像被惊醒的蛇。碎片表面裂开一道缝隙,那只“眼睛”再次浮现,直直“盯”向马库斯的方向。
马库斯手一抖,但没停。传感器疯狂记录数据:能量频率、共振波形、规则结构碎片……
太多了。信息流像洪水一样涌进芯片,芯片发出过载的哀鸣。
三秒,最多五秒,芯片就会烧毁。
马库斯咬牙坚持。眼睛死死盯着读取器屏幕,那些滚动的数据是他梦寐以求的真相——
然后,警报响了。
不是他屏蔽的那个,是更高级别的全域警报。
“警告:规则碎片活性异常升高。威胁等级:S。启动紧急封锁程序。”
隔离舱周围瞬间降下三层合金闸门,把碎片完全封死。房间里的红灯疯狂闪烁,刺耳的警报声灌满耳朵。
马库斯知道完了。
他一把扯下读取器——芯片已经烫手了——塞进怀里,转身就往通风管道跑。
刚爬上管道,身后的门就被撞开了。
几个全副武装的守卫冲进来,枪口抬起。
“不许动!”
马库斯头也不回,钻进管道深处。
子弹打在管道壁上,溅起火花。
他拼命往前爬,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出去,把数据带出去。
只要数据在,就有翻盘的希望。
管道前方传来机械运转的声音——是封锁闸门,在关闭所有通道。
马库斯加快速度,指甲在金属壁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最后一刻,他扑出管道,滚进三号实验室。
身后,闸门轰然闭合,把追兵挡在了另一边。
他躺在地上,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怀里的读取器还在发烫,像块烙铁。
但他笑了。
无声地,咧开嘴,露出牙齿。
拿到了。
虽然只有五秒的数据。
但那是钥匙。
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