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公里只用了二十三分钟。
森林在身后渐稀,眼前豁然开朗——不是平地,是悬崖。
Alpha小队匍匐在崖边,下方是近百米深的陡峭岩壁,再往前,就是城墙。
真正站在它脚下时,才能感受到那种压迫感。
五十米高的巨墙向上延伸,直到视野边缘没入云层。墙体表面不是石头或混凝土的质感,更像是某种生物的角质层,在黄昏的日光下泛着暗金色的、类似皮革的光泽。墙面上有细微的脉动纹路,像呼吸般缓慢起伏。
“活体确认。”绚都记录数据,“生物信号稳定,频率极低,类似休眠状态的大型生物。”
金木的赫眼扫过墙面:“结构密度极高,表层硬度超过钢材,但内部……有腔体。像蜂巢,充满了某种液体和软组织。这东西受伤了能自我修复。”
“怎么上去?”什造已经跃跃欲试。
“不急。”绚都调出扫描仪,“先看看上面有什么。”
微型无人机从背包弹出,无声升空。它们贴着墙面爬升,摄像头将画面传回头盔HUD。
城墙顶端比想象中宽阔——至少三十米宽。地面铺着石板,每隔一段距离就有岗哨塔楼。塔楼里有人影晃动。
“守卫。”董香放大画面,“穿着统一的军装,持步枪。装备水平……十九世纪末期,单发后装步枪,无自动武器。”
画面里,一个士兵打了个哈欠,靠在墙垛上。他看起来很年轻,可能不到二十岁,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警惕,更像是麻木的例行公事。
“精神状态:疲惫,缺乏紧张感。”绚都分析,“说明城墙很久没有遭受实质性威胁了。”
无人机继续爬升,越过墙头。
然后,他们看到了墙内的世界。
不是荒野,是完整的、运转中的人类文明。
城墙内侧是陡峭的斜坡,向下延伸数百米,然后接壤一大片建筑密集的城区。房屋大多是砖石结构,最高不超过三层,街道狭窄但整齐。炊烟从烟囱升起,街上有人群走动,马车穿梭。
更远处,能看到更大规模的城市轮廓,以及隐约可见的港口和船只。
“人口规模预估?”绚都问。
红后的延迟回复在十二秒后传来:
【基于热源扫描及建筑密度估算,当前可视城区人口约八至十万。整片墙内大陆总人口预估在百万级别。科技水平综合判断:蒸汽时代早期至中期,有简单内燃机应用迹象,但未普及。】
“社会结构呢?”董香追问。
无人机画面切换到一条主街。街上行人衣着有明显分层:有的穿着整洁的制服或礼服,有的则是粗布工装。一队穿军装的士兵骑马经过,行人纷纷让路,眼神里带着敬畏——或者说恐惧。
【观察到明显阶级分化。军装制式至少三种:白色披风(宪兵团)、自由之翼徽章(调查兵团)、独角兽徽章(驻屯兵团)。平民对军人态度复杂,混合依赖与疏离。】
“兵团……”金木低声重复,“他们在准备战争。但敌人是谁?墙外的巨人?还是……”
画面突然切换。
无人机捕捉到一场骚动。
主街尽头,一队穿自由之翼披风的士兵策马狂奔,领头的男人一头金发,面容冷峻。他们身后跟着几辆马车,车上盖着帆布,但帆布下隐约露出挣扎的人形轮廓。
街边一个老妇人突然冲出来,哭喊着扑向马车:“还我儿子!他还只是个孩子!”
金发男人——埃尔文·史密斯,调查兵团第十三任团长——甚至没有减速。他身旁一个黑发女兵(三笠·阿克曼)抬手,用刀鞘精准地击打在老妇人肩部,将她推回路边,动作干脆得不带一丝多余情感。
马车队绝尘而去。
街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他们在抓人。”董香说。
“而且民众习惯了。”绚都关闭那段画面,“这说明两件事:第一,军队拥有绝对权威;第二,这种事经常发生。”
无人机继续侦察,这次飞向城墙另一侧——更接近墙根的贫民区。
这里的景象截然不同。房屋破败,街道脏污,孩子赤脚在泥泞里跑。几个穿着破旧制服的男人坐在街角喝酒,其中一个手臂上绑着绷带,渗着血。
“那是……”金木放大画面。
男人手臂上的伤口不是普通外伤。皮肤边缘有诡异的结晶化现象,呈暗红色,像某种矿物在血肉里生长。
“巨人化初期症状。”红后的分析传来,“人类个体接触巨人体液或脊髓液后,有小概率发生局部变异。该症状通常不可逆,最终会导致完全巨人化或死亡。”
“所以他们抓走那些‘孩子’,是因为有巨人化的风险?”董香问。
“或者,他们需要实验体。”绚都的声音很冷,“无论哪个世界,总有人把同类当耗材。”
侦察持续了四十分钟。无人机收集了足够的数据:城防布局、兵力分布、社会结构、科技水平……还有最重要的——进入城墙的方式。
“三种方案。”绚都总结,在地图上标注,“A方案:伪装成难民,从正门混入。风险低,但需要伪造身份背景,且可能被盘问。”
“B方案:夜间攀墙。墙高五十米,但有缝隙和突起,以我们的身体素质可以上去。风险:可能被巡逻队发现。”
“C方案:等待巨人进攻时趁乱潜入。被动,但最自然。”
“选A。”金木忽然说。
其他三人看向他。
“为什么?”绚都问。
“因为我们需要‘身份’。”金木指向贫民区画面,“那里的居民对军队又怕又恨,但他们更恨的是‘外来者’。如果我们凭空出现,没有任何背景,会成为焦点。但如果我们是‘从沦陷城市逃来的难民’,就能融入那个阶层——他们有理由隐瞒过去,也更容易被忽略。”
他顿了顿。
“而且,难民通常会被集中安置在特定区域。那里人多眼杂,更适合我们暗中活动。”
绚都思考了几秒,点头。
“有道理。那就A方案,加B方案备用。”他调出地图上标注的一个点,“红后扫描显示,东南方向三公里有一个小型聚居点,看起来像是难民临时营地。我们可以‘从那里来’。”
“衣服呢?”董香问,“我们的装备太显眼了。”
“就地取材。”绚都看向贫民区方向,“天黑后行动,弄几套本土服装。红后,根据扫描数据生成服装样式和材质报告,我们需要尽可能精确的仿制品。”
【收到。正在分析纺织物密度、染色工艺、缝制方式……】
太阳开始落山。城墙在夕阳下拉出巨大的阴影,将整个贫民区吞没。
Alpha小队退入森林深处,开始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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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彼岸花基地监控室。
早川理惠看着四个分屏画面。
一个屏幕是Alpha小队的实时侦察数据流。
一个屏幕是马库斯禁闭室的监控——他正在床上“睡觉”,但生物监测显示他的脑波处于高度活跃状态,明显在思考。
一个屏幕是斯特林本体的工作画面,他正在审阅高墙世界的历史碎片资料。
最后一个屏幕,是红后标注的规则碎片活动轨迹——那块祭坛上的碎片,在Alpha小队离开后,又“回收”了三个巨人,然后重新进入休眠状态。
她调出金木研的生理数据波形。
那个47.33赫兹的异常谐波,在接触规则碎片后,振幅上升了300%,之后缓慢下降,但稳定在比之前高150%的水平。
“共鸣加深了。”她低声自语。
“这是个机会。”
声音从身后传来。早川回头,看到斯特林的投影P-03站在门口。
“斯特林先生。”
“金木与规则碎片的共鸣,是我们研究碎片的最佳窗口。”P-03走到屏幕前,看着那个波形,“通过监测他的生理反应,我们可以逆向推导碎片的运作原理——它如何识别‘同源载体’,如何发出‘呼唤’,甚至如何执行‘回收协议’。”
“风险呢?”早川问,“如果共鸣过深,金木可能被碎片‘回收’。”
“所以需要控制变量。”P-03调出操作界面,“我已经授权红后,在金木的神经植入体里加装一道屏障。当共鸣强度超过安全阈值,会自动触发记忆覆写程序——用虚假的感官数据覆盖真实体验,打断连接。”
“这会对他的意识造成损伤。”
“可逆损伤。”P-03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相比于可能获得的规则碎片操控技术,这点代价可以接受。”
早川沉默地看着屏幕。
她知道斯特林是对的。从效率角度看,这是最优解。但不知为何,她想起金木在休息室里说的那句话:
“我们做的这一切,最终会带我们去哪里?”
也许,答案就在这里——在越来越深的工具化过程中,在越来越冰冷的效率计算里,在逐渐剥离人性、拥抱规则的进化路径上。
“还有一件事。”P-03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马库斯那边,可以适当‘放松’监控了。”
早川皱眉:“为什么?”
“因为他需要一些自由度,才能暴露出真正的意图。”P-03调出马库斯的脑波分析图,“你看,他的思考模式有明显变化——从单纯的科研狂热,转向了更复杂的、混合了计算和阴谋的形态。他在策划什么,但需要空间来执行。”
“如果他引发灾难呢?”
“那就证明他不够资格成为我们的‘催化剂’。”P-03转身,投影开始消散,“早川,记住我们的原则:所有风险都必须是可控的。如果失控,就连风险源一起清除。”
投影消失了。
早川独自站在监控室里,看着四个屏幕上的画面:
小队在准备渗透。
疯子在策划阴谋。
老板在计算得失。
而人工智能,忠实地记录着一切。
她忽然有种错觉——他们所有人,都像是某个巨大实验里的变量,被无形的规则推着向前走。
而那个规则的书写者,也许正坐在更高维度的控制台前,像他们观察高墙世界一样,观察着他们。
她摇摇头,甩掉这个荒谬的念头。
然后继续工作。
齿轮永转。
没有时间胡思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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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墙世界,夜幕降临。
Alpha小队换上了粗布缝制的破旧衣服——材料是从森林里找到的藤蔓纤维,用RC细胞快速编织染色而成,质感粗糙,但足够逼真。
脸上抹了泥土,头发故意弄乱。武器和装备被压缩成最小形态,藏在衣服夹层里。
“身份设定。”绚都最后确认,“我们从‘南方沦陷城市’卡米特逃来,那里三个月前被巨人攻破。我们四个是幸存者,结伴走了三个月才到这里。记住各自的假名和背景故事,红后会通过骨传导耳机提示,如果有盘问。”
四人点头。
“出发。”
他们走出森林,沿着土路走向那个难民聚居点。
远处,城墙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头匍匐的巨兽,静静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