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室的灯光调得很暗。
雾岛绚都坐在金属长椅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膝盖抵着胸口。这个姿势让他想起小时候——在父亲失踪后的那些夜里,董香总是这样抱着他,两人缩在出租屋的墙角,听着窗外的雨声。
但这里没有雨声,也没有姐姐。
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白噪音,还有自己心跳的声音。
他已经在这个观察室里待了十七个小时。
没有刑讯,没有逼问,甚至没有人进来跟他说话。只是每隔三小时,那扇气密门会滑开,早川理惠会沉默地送进来一餐——营养均衡的合成食物,味道寡淡但能吃饱。还有一瓶水。
第一次送餐时,绚都把餐盘掀翻了。
第二次,他盯着食物看了十分钟,最后还是拿起了勺子。
饥饿是喰种最诚实的本能。哪怕你心里再愤怒,再不甘,胃袋空荡荡的抽搐感会一遍遍提醒你:活下去,比尊严重要。
第三次送餐时,早川放下餐盘,看了他一眼,说:“你姐姐今天下午接受了第一次协同训练。成绩不错。”
然后门就关上了。
绚都盯着那扇门,拳头握紧又松开。
董香……
她签了那份该死的契约。为了安定区那些老弱病残,为了四方莲示和入见萱那些老古董,她把自己卖给了这些穿白大褂的混蛋。
而他现在坐在这里,等着“做选择”。
什么选择?
他根本就没得选。
气密门又滑开了。
但这次进来的不是早川。
是斯特林。
那个男人还是穿着那身裁剪合体的黑色西装,手里没拿任何东西,只是自然地走进来,在绚都对面的另一张金属长椅上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两个人正常交谈的距离。
“二十四小时到了。”斯特林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威胁,也没有催促,就像在陈述“天黑了”这样的事实。
绚都抬起头,盯着他。
“如果我说不呢?”他问,声音因为太久没说话而有些沙哑,“如果我拒绝你们的‘提议’,你们会怎么处理我?杀了我?还是把我变成实验室里泡在罐子里的标本?”
斯特林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偏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观察室顶部的冷光在他镜片上反射出两小块光斑,遮住了眼睛。
“我们会放你走。”他说。
绚都愣住。
“放我走?”
“是的。”斯特林点头,“给你注射一剂强效失忆剂,抹掉关于潘多拉大厦的所有记忆,然后把你扔回青铜树据点附近。你会记得自己被袭击,被俘虏,然后……莫名其妙地逃出来了。仅此而已。”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真的是个选项。
但绚都听出了话里的意思。
“然后呢?”他问,“你们会告诉CCG我的位置?还是在我身上装个追踪器,等我回青铜树之后,带着CCG来一锅端?”
斯特林笑了。
不是那种讽刺的笑,而是……有点像成年人听到小孩子说天真话时,那种略带无奈的笑。
“雾岛绚都,”他说,“你太高估自己了。”
绚都的眉头拧紧。
“青铜树对我们来说没有价值。”斯特林继续说,“你们的所有据点位置、人员构成、武器装备、行动规律,红后在三天前就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九十七的数据建模。如果我们想清除你们,只需要给CCG的指挥系统推送一份优化后的作战方案,再提供几台赫子抑制场发生器。二十四小时内,青铜树这个名字就会从东京的地图上消失。”
他顿了顿。
“我们不需要利用你来做这种事。太麻烦,效率太低。”
这话像一记耳光,扇在绚都脸上。
不是羞辱,是事实。
赤裸裸的、冰冷的事实。
“那为什么……”绚都的声音在发颤,“为什么要抓我?为什么要把我关在这里?为什么要给我看那些……那些该死的‘未来推演’?”
“因为你在青铜树里,是少数几个还有改造价值的个体。”斯特林说,“年轻,有潜力,对力量有渴望,对现状不满,但又不够疯狂到失去所有理性——艾特把你派来袭击运输队,就是在做筛选。她想知道,哪些人还有活下去的价值,哪些人已经注定要成为弃子。”
他站起身,走到观察室一侧的墙壁前。
墙壁亮了起来,变成了一块巨大的屏幕。
屏幕上开始播放画面。
是模拟作战。
地点是青铜树目前最大的地下据点——那个废弃的地铁换乘站。绚都认得那里,他在那里训练过,睡过觉,和多多良一起吃过难吃的压缩饼干。
但画面里的据点正在被清洗。
进攻方是CCG的搜查官,但他们的装备和战术……绚都从未见过。
移动速度快得离谱的机动部队,手持的库因克武器会在战斗中变形;空中悬浮的无人机集群,撒下金色的粉尘,沾到粉尘的喰种赫子会瞬间萎缩;还有那些穿着黑色重型装甲的突击手,他们的武器不是库因克,而是某种高频震动的光刃,切赫子像切豆腐。
战斗是一边倒的屠杀。
绚都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那个总是笑嘻嘻、喜欢讲黄段子的羽赫喰种,被光刃从肩膀斜劈到腰际,上半身滑落时脸上的表情还是茫然的。
那个沉默寡言、但很照顾新人的甲赫大叔,用赫子撑起护盾想掩护撤退,结果连盾带人被一发炮弹轰成了碎肉。
还有……
那个女孩。
那个比他小两岁,加入青铜树只是因为父母被搜查官杀死,战斗时会害怕得发抖,但每次训练都最认真的女孩。
她被三把库因克钉在墙上,像标本。
然后一个搜查官走过来,举起手枪,对准她的额头。
枪响。
画面定格在这一帧。
“这是红后基于现有数据模拟的‘青铜树残余势力肃清作战’。”斯特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静得像在解说天气预报,“耗时四十七分钟,参战喰种八十四名,全灭。CCG方面轻伤三人,无阵亡。预计真实战损比……只会更低。”
屏幕暗下去。
观察室里重新陷入昏暗。
绚都坐在长椅上,双手在膝盖上握成拳,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
他感觉不到痛。
只感觉到冷。
从脊椎一路蔓延到指尖的冷。
“这是……一定会发生的?”他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如果你回到青铜树,这就是一定会发生的。”斯特林说,“而且会比模拟中更快。因为CCG已经在部署第二代RC探测器,下个月开始,东京百分之八十的地下空间都会被纳入实时监控。你们无处可藏。”
他走回长椅前,但没有坐下,只是俯视着绚都。
“雾岛绚都,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回去,和你的‘同伴’们一起死。你的战斗,你的愤怒,你的一切……最终会变成CCG战报上一行冰冷的数字,或者实验室里一份解剖样本。”
“第二,留下来,变强,强到可以改变一些事情——哪怕不是现在,不是在这里。”
绚都抬起头。
“变强?”他扯了扯嘴角,笑得很难看,“像你们改造铃屋什造那样?在我脑子里装芯片?还是给我也套上那个该死的项圈,让我变成听话的狗?”
“铃屋什造的神经同步接口是为了最大化他的战斗天赋。”斯特林说,“而项圈……是保险。对你们所有人都是。”
他在绚都面前蹲下,视线与少年平齐。
这个动作让绚都愣了一下。
因为太……平等了。不像是在对待俘虏,更像是在和一个同龄人对话。
“雾岛绚都,我问你一个问题。”斯特林说,镜片后的眼睛直视着他,“你想要的力量,到底是什么?”
绚都张了张嘴,但没发出声音。
他想要的力量……
是能保护姐姐的力量。
是能让那些看不起喰种的人类闭嘴的力量。
是能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挺直腰杆活下去的力量。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这些话听起来太幼稚,太中二,像小孩子在说梦话。
“我……”他最后还是说了,“我想要……不会输的力量。”
斯特林点点头。
“那么,如果我能给你这种力量呢?”
他站起身,在空气中虚点。
新的画面浮现。
是一套……装甲?不,更像是外骨骼。黑色的,线条凌厉,关节处有暗红色的光流在脉动。但它不是完全覆盖式的,而是在关键部位——肩膀、手肘、膝盖、脊椎——有强化结构,其他部分则是贴身的柔性材质。
“这是基于你羽赫特性设计的‘翼装系统’。”斯特林说,“轻量化,高机动,内置能源核心可以给你的赫子供能,让羽赫的持续射击时间提升三倍,峰值威力提升一点五倍。而且……”
他切换画面。
翼装的肩部装甲变形,展开,变成了两面弧形的护盾。
“它可以根据战场情况自主变形。盾模式、炮击模式、高速机动模式……红后会实时分析战况,给你最优的装备配置建议。你不需要思考‘该用什么’,只需要思考‘怎么打赢’。”
画面再变。
这次是训练场景。
一个穿着翼装的模拟人影在复杂的立体战场中穿梭,羽赫化为漫天光雨,同时肩部的装甲不断变形——时而是盾牌格挡,时而是炮管轰击,时而是推进器加速。
行云流水。
像艺术。
绚都盯着那画面,喉咙动了动。
他想象自己穿上那套东西的样子。
想象自己拥有那种……随心所欲的力量。
“这还只是基础版。”斯特林说,“如果你表现出足够的潜力和忠诚,我们可以给你更多。赫子的进一步进化改造,外骨骼与肉体的深度嵌合,甚至……”
他停顿了一下。
“……让你接触到真正需要全力以赴的‘挑战’。”
绚都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真正的挑战?”他重复道。
“保护伞的业务……不限于东京。”斯特林说得很模糊,但意思很明确,“这个世界上,有比CCG更麻烦的敌人,有比喰种更危险的生物,有比东京更残酷的战场。而我们需要战士——真正的战士,不是CCG那些按手册办事的公务员,也不是青铜树那些只会发泄怒气的暴徒。”
他看向绚都。
“你渴望战斗,渴望变强,渴望证明自己。但在东京,你的天花板已经到顶了。最强的喰种是艾特,是芳村功善,是那些SSS级的怪物。你就算练到死,也超不过他们——因为这是基因和时间的限制。”
“但如果我们能打破这个限制呢?”
绚都的呼吸急促起来。
打破限制……
超越SSS级……
去到更广阔的战场……
“为什么是我?”他问,声音有些发干,“你们已经有铃屋什造了,他比我强。还有姐姐……她也很强。”
“铃屋什造是纯粹的战斗天才,但他缺乏成长性。”斯特林说,“他的强是基于天赋和本能,很难系统化提升。而你……”
他调出另一份数据。
是绚都的身体扫描图,还有赫子的活性分析。
“你的RC细胞活性在青铜树的年轻一代里排前三,但你的战斗方式太粗糙,浪费了至少百分之四十的潜力。如果进行系统训练,配合定向进化改造,你的上限会比现在高得多。”
“至于你姐姐……”斯特林顿了顿,“她很优秀,但她的锚点是‘守护’。你的锚点是‘变强’。在战场上,后者的驱动力往往更纯粹,也更持久。”
绚都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还在的时候。
父亲总说:“绚都,你要保护好姐姐。”
但他每次都打不过董香。明明是弟弟,却总是被姐姐保护。
后来父亲失踪了,董香扛起了所有。她打工赚钱,她处理所有麻烦,她在他面前永远装得很坚强。
而他能做的,只有加入青铜树,用这种幼稚的方式“变强”,以为这样就能帮到她。
结果呢?
他被抓了。
需要董香签卖身契来换他的安全。
真是……废物啊。
“如果我加入,”绚都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很亮,“我能变得多强?”
“东京最强的喰种战士。”斯特林说,“没有之一。”
“然后呢?”绚都追问,“就在这里打CCG的杂鱼?还是帮你们清理青铜树的残党?”
斯特林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有微小的弧度。
“然后,你会面对真正需要你全力以赴的‘挑战’。”他说,“保护伞的业务……不限于东京。”
又是这句话。
但这次,绚都听懂了。
这些人的野心,不止东京。
他们的战场,在更远的地方。
而他有资格,站上那个战场。
“……我需要做什么?”他问。
“签字,接受改造手术,完成训练,执行任务。”斯特林说得很简单,“遵守命令,保持忠诚,证明你的价值。相应地,你会得到力量、资源、还有……一个配得上你这身本事的舞台。”
他调出一份电子合约。
条款密密麻麻,但核心内容就那些:效忠保护伞,接受指挥,配合研究和改造,换取进化机会和战场。
绚都扫了一遍。
然后伸出手指,在落款处按下指纹。
屏幕闪烁了一下,显示“合约生效”。
斯特林点点头。
“早川会带你去手术室。第一阶段的改造需要六个小时,之后是七十二小时的适应训练。一周后,你会和Alpha小队的其他人一起执行第一个任务。”
他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绚都叫住他。
斯特林回头。
“我姐姐……”绚都说,“她还好吗?”
“她在训练,在适应,在努力活下去。”斯特林说,“如果你想保护她,就变得足够强。强到……能站在她前面,而不是躲在她身后。”
说完,他走出观察室。
门滑上。
绚都一个人坐在昏暗的光线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还有刚才掐出来的血痕。
但他感觉不到痛了。
只感觉到……一种滚烫的东西,在胸口烧起来。
是愤怒吗?
是不甘吗?
还是……期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要变强。
强到可以面对任何敌人。
强到可以保护想保护的人。
强到……让这个世界,再也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早川理惠推门进来。
“请跟我来。”她说。
绚都站起来。
腿有点麻,但他站得很直。
跟着早川走出观察室,走进明亮的走廊。
走廊很长,灯光很冷。
但他迈出的每一步,都很稳。
像终于找到了方向。
尽管那个方向,可能通往地狱。
但至少……
是他自己选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