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树的最后一个据点藏在东京湾废弃的京浜运河码头深处,那是一整片上世纪七十年代建造的仓储区,大部分建筑已经被海风和盐分腐蚀得只剩骨架。选择这里不是因为隐蔽——恰恰相反,这片区域开阔得像个靶场——而是因为地下结构复杂。运河码头的旧排水系统、废弃的货运隧道、还有战争时期留下的防空洞网络,在地下交错成一个迷宫。
凌晨三点,迷宫正在被填满。
不是喰种,是别的东西。
地下二层,主通道的交叉口。多多良背靠着冰冷的混凝土墙壁,胸口剧烈起伏,白色面具下方传来嘶哑的喘息声。他左手按着右肩——那里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不是库因克造成的,是某种更奇怪的东西:伤口边缘的组织呈现烧焦的碳化状,但没有火焰灼伤的痕迹,更像……被高能粒子瞬间汽化了一部分。
他能闻到空气中那股臭氧的刺鼻味,混合着RC细胞液的腥甜。
还有血。
很多血。
通道地面上倒着七具喰种的尸体,死状各异。两个被拦腰切断,内脏流了一地;三个胸口有拳头大小的贯穿伤,边缘光滑得像钻孔;一个脑袋没了,断颈处还在喷血;最后一个最惨,全身皮肤像是被强酸溶解了,肌肉组织直接暴露在空气里,还在微微抽搐。
多多良看着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握紧了手里的库因克——那是从某个死去的CCG搜查官手里夺来的,甲赫型,现在已经有了裂痕。
“报告位置。”他对着衣领上的微型对讲机说,声音压得很低。
对面传来杂音,然后是断续的回应:
“A区……失守……他们用了某种气体……赫子用不了……”
“B区还能撑……但伤亡过半……”
“C区请求支援……他们人太多了……根本……”
杂音突然变成刺耳的尖啸,然后彻底静默。
多多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会这样。
从三天前探测器开始覆盖江东区的时候,他就知道青铜树的据点早晚会被找到。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彻底。
根据之前的侦察,CCG至少出动了十五支小队,超过一百名搜查官。但实际打起来才发现,数量远不止这些。而且来的不只有CCG——那些穿着黑色制服、装备着奇怪武器的“安保”,至少有三十人。他们不穿防弹衣,动作快得不正常,武器能轻易撕开喰种的赫子防御。
最可怕的是那种“气体”。
无色无味,但吸入后赫包会像被麻痹一样失去反应。起初只是赫子展开困难,然后是控制力下降,最后完全无法调用RC细胞。中招的喰种就像被拔了牙的老虎,只能任人宰割。
那东西的扩散速度还很快,通风系统根本来不及排出。
“多多良先生。”
声音从背后传来。
多多良猛地转身,库因克举起,但动作牵动了伤口,痛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是艾特。
或者说,是高槻泉。她没戴面具,穿着那身深灰色的西装套裙,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淡淡的妆容,看起来像是刚从出版社开会回来。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慌乱,只有某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您受伤了。”她说。
“小伤。”多多良放下库因克,“艾特大人,您怎么还在这里?不是说好了,一旦开战,您就先——”
“我是来告别的。”艾特打断他。
多多良愣住了。
艾特走到一具尸体旁边,蹲下来,伸手合上死者睁大的眼睛。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十七个核心成员,已经全部安全撤离了。”她说,“按照协议,潘多拉给他们安排了船,现在应该已经离开东京湾,往太平洋去了。”
“……协议?”
“我用我的血,换了十七个活命的机会。”艾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现在该履行我的那部分了——以‘顾问’的身份,去潘多拉旁观。”
她看着多多良。
“您可以选择跟我一起走。作为青铜树的指挥官,您也有资格上那份名单。”
多多良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
“我不能走。”他说,“这里还有三十多个弟兄,我不能丢下他们。”
“他们会死。”艾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已知事实。
“我知道。”多多良说,“但至少……我可以死在他们前面。”
艾特盯着他看了很久。通道里只有远处传来的爆炸声和枪声,还有混凝土碎屑掉落的沙沙声。
然后她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疲惫的笑。
“您真是老派。”她说,“但我尊重您的选择。”
她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多多良。
“这是什么?”
“信号干扰器。”艾特说,“打开后,半径五十米内,所有电子信号都会被屏蔽。包括潘多拉的那种气体扩散控制系统。虽然只能维持五分钟,但……应该够您做最后一搏了。”
多多良接过盒子。很轻,只有火柴盒大小。
“为什么给我这个?”
“因为我是个坏作家。”艾特转身,朝通道另一头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隧道里回响,“我喜欢看悲剧英雄的结局。而且……”
她顿了顿,没有回头。
“您值得一个体面的死法。”
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多多良握紧那个小盒子,金属外壳硌得掌心生疼。
他打开对讲机,调到最后还活着的几个频段。
“所有人,听好。”他说,声音很稳,“十分钟后,我会在主仓库引爆炸药。爆炸会制造混乱和浓烟,那将是你们唯一的机会。往东,沿着旧排水管走,那里应该还没被封锁。出去后,分散,躲起来,活下去。”
对讲机里传来杂音,然后是一个年轻喰种的声音:
“多多良先生,您呢?”
“我留下。”多多良说,“总得有人断后。”
“可是——”
“没有可是。”多多良打断他,“这是命令。”
他关掉对讲机。
然后他打开艾特给的那个小盒子。里面只有一个按钮,红色的,像血。
他按下按钮。
盒子发出轻微的嗡鸣,表面亮起一圈蓝光。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但他相信艾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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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地面之上。
废弃码头的空地上,停着十二辆黑色厢型车,车顶的天线在夜风中微微摇晃。每辆车旁边都站着四到六个“安保”,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面罩遮脸,手里拿着那种奇怪的短棍武器。
早川理惠站在中间一辆车的车顶,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显示着地下结构的3D模型。模型上,代表喰种的红色光点正在快速减少,代表己方的蓝色光点稳步推进。
“进展顺利。”她对通讯器说,“气体扩散系统已经瘫痪了七个主要通风口,预计十五分钟内覆盖整个地下区域。A区、B区已肃清,C区剩余抵抗力量预计五分钟内解决。”
通讯器里传来斯特林的声音:“艾特呢?”
“她刚刚从C区出口离开,正在前往接应点。”早川说,“按照协议,我们会护送她回潘多拉大厦。”
“让她走。”斯特林说,“她还有用。”
“明白。”
早川切换画面,调出另一个界面——那是Alpha小队的三个人形标记,正快速向地下主仓库移动。
“小丑、乌鸦、黑兔已经就位。”她说,“正在等待最终突击指令。”
“让他们进去。”斯特林说,“目标:青铜树指挥官,多多良。我要活的。”
“是。”
早川切换频道。
“Alpha小队,听令:主仓库入口已标记,清除沿途所有抵抗。最终目标:代号‘白面’,目标优先级为生擒。若无法生擒,允许击杀,但必须保证尸体完整。”
耳机里传来三个不同的回应:
“收到~”——铃屋什造的声音轻快得像去郊游。
“明白。”——雾岛绚都的声音冰冷。
“……收到。”——董香的声音有些迟疑,但很快变得坚定。
早川关掉通讯,从车顶跳下,落地无声。
她走向码头边缘,那里有一个被炸开的缺口,是通往地下主仓库的入口之一。缺口处躺着四具喰种的尸体,都是被能量武器一击毙命,伤口干净得不像战斗。
她低头看了一眼。
其中一具尸体很年轻,可能不到二十岁,眼睛还睁着,瞳孔扩散,脸上还留着死前的惊恐。
早川移开视线,走进缺口。
黑暗吞没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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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主仓库。
这是一个巨大的空间,以前是用来存放集装箱的,挑高超过十五米,面积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大。现在这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些生锈的货架和废弃的机械零件散落在角落里。天花板上的荧光灯管一半已经损坏,剩下的几根闪烁不定,让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种病态的、忽明忽暗的光线下。
多多良站在仓库中央。
他摘掉了面具,露出那张苍白的、布满疤痕的脸。三十七岁,但看起来像五十岁。左眼下方有一道很深的伤疤,是早年与搜查官战斗时留下的,差点让他瞎了那只眼睛。
他把库因克插在面前的地面上,双手扶着握柄,像拄着一根拐杖。
他在等。
等最后一批弟兄撤离。
等敌人到来。
等一个……结局。
脚步声来了。
不是从入口,是从天花板——通风管道被暴力撕开,三个人影从天而降,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铃屋什造、雾岛绚都、雾岛董香。
三人呈三角阵型站定,距离多多良大约十米。
仓库里很安静,只有荧光灯管发出的滋滋电流声。
多多良看着那三个人,目光最后落在雾岛绚都身上。
“乌鸦。”他说,声音很平静,“或者说……雾岛绚都。我还记得你刚加入青铜树的样子。十四岁,瘦得像根竹竿,但眼神里的恨意浓得能烧穿钢铁。”
绚都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武器——那已经不是羽赫了,而是一种潘多拉提供的、类似羽赫形态的能量发射器,暗红色的晶体结构在黑暗中流动着微光。
“那时候你说,你要变强,强到能保护姐姐,能杀光所有CCG的人。”多多良继续说,“现在看来,你确实变强了。只是……方向有点歪。”
“闭嘴。”绚都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怎么,我说错了吗?”多多良笑了,笑容很疲惫,“你现在拿着敌人的武器,站在敌人那边,来杀曾经并肩作战的同伴。这就是你想要的‘强’?”
“我没有——”绚都的话被董香打断。
“够了。”董香上前一步,站在绚都前面,面对多多良,“多多良先生,投降吧。您已经没有胜算了。”
多多良看着她。
“雾岛董香。”他说,“安定区的‘黑兔’。芳村功善把你保护得很好,让你直到现在还相信……这世界有不需要流血的选项。”
他拔出插在地上的库因克。
“但今天,我要教你们最后一课:在战争里,没有无辜者。只有选择站着死,或者跪着活的人。”
他举起库因克,甲赫展开,厚重的晶体护盾覆盖左臂,右手的刀锋指向三人。
“我选择站着死。”他说,“你们呢?”
战斗开始了。
率先动的是铃屋什造。
他没有用刃鞭,而是切换成了长矛形态,整个人像炮弹一样冲出去。矛尖刺向多多良的胸口,速度之快,在空中拖出一道残影。
多多良没有躲。
他用甲赫护盾硬接下这一击。矛尖撞在晶体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巨响,火花四溅。盾面出现细密的裂纹,但没有碎。
同时,他右手的刀锋横扫,砍向铃屋的侧腰。
铃屋后仰,刀锋擦着他的鼻尖划过。他咧嘴一笑,长矛突然变形,矛杆从中裂开,弹出一排细小的刀刃,像蜈蚣的腿一样抓向多多良的手臂。
但多多良已经不在原地了。
他借着铃屋后仰的空档,一个侧身翻滚,躲开那些刀刃,同时羽赫展开——不是攻击,是推进。暗红色的晶体喷出气流,让他像滑冰一样瞬间移到五米外,正好避开从侧面射来的羽赫炮弹。
那是绚都。
他的攻击比铃屋更精准,更狠。每一发炮弹都瞄准多多良的要害:头部、心脏、膝盖。但多多良的移动轨迹太诡异,总是在最后一刻偏转,让炮弹擦着身体飞过,打在墙壁上炸开一个个坑洞。
董香没有参与正面进攻。
她启动了背后的喷射背包,升到空中,羽赫完全展开。晶体尖端开始凝聚暗紫色的光——那是高浓度RC细胞的标志。她在蓄力,准备用范围攻击封锁多多良的移动空间。
但多多良注意到了。
他突然改变方向,不是后退,是前冲。目标不是铃屋,也不是绚都,是空中的董香。
“姐!”绚都惊呼。
但来不及了。
多多良的甲赫护盾变形,边缘弹出锋利的刃口,整个人像旋转的刀轮一样冲向董香。这一击如果命中,足以把她切成两半。
董香瞳孔收缩。
她的羽赫本能地收缩,在面前形成一层结晶护盾——
轰!
爆炸声。
但不是多多良击中护盾的声音。
是仓库的天花板又炸开一个洞。
早川理惠从洞口跃下,手里拿着一把造型奇特的手枪。她没瞄准多多良,而是对着天花板射击。
噗。
一声轻响。
天花板上的几根主梁突然断裂,大块的混凝土和钢筋砸下来,正好挡在多多良和董香之间。
烟尘弥漫。
多多良被迫后退,甲赫护盾挡住掉落的碎石。
趁这个机会,绚都的羽赫炮弹覆盖了多多良所在的位置。连续三发,爆炸的火光在烟尘中闪现。
烟尘散去。
多多良还站着。
但很勉强。
他的左臂——甲赫护盾那一侧——已经彻底破碎,晶体碎片散落一地,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手臂。右腿也在流血,应该是被碎石击中了动脉。胸口剧烈起伏,嘴角有血沫。
但他还握着库因克。
还站着。
“真是……顽强。”铃屋什造吹了声口哨,但眼神里的轻佻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尊重。
多多良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看了一眼仓库的入口——那里还没有CCG的搜查官进来,应该是被上面的“安保”拦住了。眼前只有这三个年轻人,和那个站在远处的早川理惠。
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举起库因克。
然后他冲向三人。
不是攻击。
是自杀式冲锋。
他知道自己赢不了,但他至少要带走一个。
他选择的目标是绚都。
因为绚都离他最近,也因为……他想让这个背叛的年轻人记住,死亡是什么样的。
库因克的刀锋划破空气。
绚都的羽赫炮口开始发光——
但有人比他更快。
董香从空中俯冲而下,背后的喷射背包爆发出最大推力。她像一颗炮弹,撞在多多良身上。
两人一起摔出去,在地上翻滚了十几米,撞在一排货架上才停下。
货架倒塌,发出轰隆巨响。
烟尘再次弥漫。
等烟尘散去,众人看到的是这样的画面:
董香压在多多良身上,羽赫的晶体刺穿了他的右胸——不是心脏,偏了一点。多多良手里的库因克掉在一旁,刀锋离绚都的脚只有十厘米。
他输了。
但他笑了。
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董香,看着那双因为用力过猛而变成赫眼的红色眼睛,他笑了。
“你……”他开口,每说一个字都有血沫涌出来,“比你弟弟……有种……”
然后他闭上眼睛。
不动了。
仓库里只剩下喘息声。
董香慢慢站起来,羽赫收回体内。她看着地上的多多良,又看看自己沾满血的手,脸色苍白。
绚都走过来,想说什么,但董香抬手制止了他。
“他还活着。”她说,声音很轻,“我避开了要害。”
早川理惠走到多多良身边,蹲下,检查脉搏。
“确实活着。”她站起身,按下通讯器,“目标已制服,重伤但生命体征稳定。准备拘束和医疗支援。”
她看向董香。
“你做得很好,黑兔。斯特林先生会满意的。”
董香没说话。她只是转过身,走向仓库出口。
绚都看了一眼地上的多多良,又看了一眼姐姐的背影,咬咬牙,跟了上去。
铃屋什造留在最后。他走到多多良身边,蹲下来,用短棍戳了戳那张失去意识的脸。
“真可惜。”他喃喃道,“明明可以死得更好看一点的。”
然后他也转身离开。
仓库里只剩下早川理惠,和几个刚刚赶到的“安保”。
他们把多多良抬上担架,注射镇静剂,戴上拘束项圈,然后快速运走。
早川站在仓库中央,看着四周的战斗痕迹——墙壁上的弹孔,地上的血迹,散落的赫子碎片。
她打开平板,调出任务完成的报告界面,开始输入:
“行动代号:巢穴清除。
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目标:青铜树总部。
结果:肃清完成。击杀喰种三十四人,捕获七人,包括指挥官‘白面’。CCG/潘多拉联军零伤亡。
评估:任务成功。”
她按下发送键。
然后她走出仓库,走向地面。
外面的天还是黑的。
但东边的海平线上,已经有一线微光透出来。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在码头的另一端,一辆黑色的轿车里,高槻泉——芳村艾特——坐在后座,透过车窗看着仓库的方向。
她手里拿着一支录音笔,正在轻声说话:
“记录:凌晨三点五十二分,青铜树覆灭。多多良被捕。我的‘顾问’生涯,正式开始。”
她关掉录音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嘴角有一丝笑意。
不是开心。
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作家终于收集到了关键章节的素材。
像演员终于等到了自己的戏份。
像猎物……终于走进了猎场深处。
车窗外,东京湾的海浪轻轻拍打着堤岸。
像某种永不停歇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