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里的空气带着循环系统过滤后的干燥,混杂着汗水、金属和某种高压静电的焦味。
铃屋什造在第三次撞到雾岛绚都的羽赫后,终于忍不住了。
“喂!你这家伙!”他原地跳开两步,手里的刃鞭甩得啪啪作响,“能不能看准点打?你那破羽毛差点削掉我鼻子!”
绚都收回羽赫,暗红色的晶体在背后微微颤动。他瞪了铃屋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
“你也有问题。”董香从旁边走过来,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刚才那个左翼突破的机会,你为什么往右闪?白后明明提示了最优路径。”
“白后白后,烦死了!”铃屋把短棍往地上一杵,棍身立刻缩回基础形态,“那个AI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念个没完,什么‘建议侧移三十度’、‘建议切换穿刺模式’——我打架还要它教?”
训练场另一端的控制台前,早川理惠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面无表情。
第四次协同训练。
结果和前三场一样糟糕。
屏幕上,三个代表小队成员的光点在模拟城市地图里各自为战,行动轨迹杂乱得像三只没头苍蝇。配合度评分:17%。协同击杀率:8%。误伤友军次数:平均每场3.2次。
她调出录音回放。
“乌鸦!左翼!”
“闭嘴,我知道!”
“小丑,你挡我射界了——”
“那你就绕过去啊!”
然后是金属碰撞声、赫子撕裂空气的尖啸、和模拟目标被击毁的爆炸音效。
最后是红后冷静的总结:“训练终止。雾岛绚都(乌鸦)羽赫碎片误入铃屋什造(小丑)移动路径,导致后者闪避动作变形,左肩被模拟火力命中。判定:阵亡。目标剩余数量:31。任务失败。”
早川关掉回放。
她拿起通讯器:“所有人,集合。”
训练场中央,三人停下动作。
铃屋什造一边揉着肩膀一边走过来,嘴里还在嘀咕:“那发模拟弹要是真的,我现在已经躺了……你们喰种都这么不长眼睛吗?”
“你说什么?”绚都的赫眼瞬间亮起。
“我说你们——”铃屋的话被董香打断。
“够了。”她走到两人中间,声音不大,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冷硬,“吵架能打赢吗?不能就闭嘴。”
三人走到控制台前,站成一排。董香和绚都的呼吸都有些急促,铃屋则是满脸写着“无聊”。
“第四次失败。”早川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报告,“平均耗时八分四十七秒,远低于七分钟的及格线。协同击杀率不到百分之十,意味着你们百分之九十的时间都在各自为战,甚至互相干扰。”
她调出一段战斗录像,投影在三人面前。
画面里,模拟街区,十几个灰色人形目标从两侧包抄。铃屋冲在最前面,刃鞭甩开,瞬间清掉三个。但与此同时,绚都的羽赫炮弹从他身后射来——本来目标是铃屋侧面的敌人,但因为铃屋突然一个前冲,炮弹擦着他后背飞过,打在了空地上。
“这里。”早川暂停画面,用光笔圈出铃屋的位置,“小丑,你在冲锋前没有给出任何信号。乌鸦不知道你会突然加速。”
她又圈出绚都:“乌鸦,你的射击角度没有预留安全冗余。如果小丑的动作再快零点二秒,那颗炮弹就会打在他背上。”
铃屋撇撇嘴:“所以怪我喽?”
“怪你们所有人。”早川说,“因为你们还没有形成‘小队’的概念。你们脑子里想的还是单打独斗,最多是把另外两个人当成会动的背景板。”
她关掉投影,调出新的界面。
“现在,红后会介入指导。接下来的训练,你们的战术耳机里会实时接收红后的指令。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执行。”
“什么意思?”绚都皱眉,“让我们当提线木偶?”
“意思是,”早川看着他,“在你们学会自己思考如何配合之前,先学会如何服从。服从一个比你们更懂配合的‘大脑’。”
她按下启动键。
训练场另一端的模拟街区重新生成。这次的目标数量翻了一倍,而且分布更分散。
“第五次训练。倒计时五秒。”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
铃屋耸耸肩,短棍在手心转了一圈。绚都的羽赫展开,晶体尖端开始凝聚红光。董香调整了一下背后的喷射背包,羽赫也缓缓伸展。
“五,四,三,二,一——开始。”
耳机里,红后的声音同时响起。
不是之前那种偶尔的提示,而是连续、密集、不容置疑的指令流。
“小丑,前冲五米,左转三十度,刃鞭横扫。”
铃屋的身体几乎是下意识地动了。他冲出去,左转,鞭子甩开——三个刚从掩体后冒头的模拟目标被拦腰切断。
“乌鸦,右侧四十五度仰角,羽赫集束射击,覆盖B区窗口。”
绚都愣了一下。B区窗口在他左前方,但指令是右侧四十五度——等等,那是反弹角度?
他来不及细想,羽赫调转方向,朝右上方射出三枚晶体炮弹。炮弹在空中划出弧线,撞在右侧建筑的墙面上,反弹,精准地射入B区二楼的窗户。爆炸声传来,三个目标标记消失。
“黑兔,喷射背包启动,垂直升空八米,滞空,羽赫散射覆盖C区地面。”
董香脚下一蹬,背包喷出气流。她升到空中,羽赫晶体如雨点般向下倾泻,将一片试图集结的模拟目标钉死在地面上。
指令一条接一条,快得让人喘不过气。
“小丑左移两步,匕首形态,突刺。”
“乌鸦后撤,羽赫转为护盾,挡下三点钟方向火力。”
“黑兔落地,翻滚,喷射背包短程推进,切入敌方后排。”
三人像三枚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棋子,在训练场里高速移动。没有思考,没有犹豫,只有执行。
起初还有些生涩。绚都在切换护盾模式时慢了半拍,一枚模拟子弹擦过他手臂,警报器发出“轻伤”提示。董香在一次落地翻滚时没控制好喷射背包的推力,多冲了两米,差点撞墙。
但很快,节奏就上来了。
因为他们发现,红后的指令是“对”的。
每一次移动,都正好避开敌人的火力覆盖区。每一次攻击,都打在敌人最薄弱的位置。每一次配合,都像是经过千百次演练般严丝合缝。
铃屋的刃鞭刚扫倒一片,绚都的羽赫炮弹就覆盖了他身后的死角。董香从空中俯冲而下时,铃屋和绚都正好一左一右为她清出着陆区。
他们开始“感受”到彼此的存在。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身体感知——感知队友的移动轨迹,感知攻击的节奏,感知那种逐渐形成的、像齿轮咬合般的默契。
第七分钟。
最后一个模拟目标被绚都的羽赫钉在墙上,炸成一团灰色烟雾。
训练场安静下来。
只有三人粗重的呼吸声,和战术耳机里红后平静的汇报:
“任务完成。耗时:七分零三秒。目标清除率:100%。协同击杀率:68%。误伤友军次数:0。评级:A-。”
评级……A-。
董香扶着膝盖喘气,抬起头,看向绚都和铃屋。绚都也在看她,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惊讶?不情愿?但更多的是某种释然。铃屋则直接咧嘴笑了,虽然汗流浃背,但眼睛亮得吓人。
“这才对嘛!”他大声说,“早这样打不就好了!”
早川理惠从控制台走过来,平板电脑上显示着刚才训练的全部数据。
“看到了吗?”她说,“当你们停止思考‘我’,开始思考‘我们’的时候,效率会提升多少。”
她调出一张对比图。
左侧是前四场的数据:杂乱无章的行动轨迹,互相重叠甚至冲突的攻击范围,大量无效移动。
右侧是刚才这场:三条轨迹像编织在一起的绳索,紧密、有序、互补。攻击覆盖没有死角,移动路线没有冗余。
“协同效率提升了百分之四百。”早川说,“误伤率从每场三点二次降到零。这就是战术配合的意义——不是一加一加一等于三,而是大于三。”
她收起平板。
“今天到此为止。明天同一时间继续。红后会根据你们今天的数据,优化指令算法。你们也需要适应这种作战模式——把大脑交给AI,把身体留给本能。”
三人面面相觑。
把大脑交给AI。
这话听起来有点……不对劲。但刚才那种行云流水般的战斗,那种不需要思考就能做出最优选择的顺畅感,又让人上瘾。
“解散。”早川转身离开。
训练场的灯光调暗,进入节能模式。
铃屋什造第一个动起来。他甩了甩胳膊,短棍在手里变形成匕首,又变回棍子,然后他蹦蹦跳跳地朝更衣室走去,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绚都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羽赫缓缓收回体内,晶体缩回背后,消失不见。他脖子上的项圈指示灯从战斗时的红色跳回蓝色。
“姐。”他忽然开口。
董香正在检查喷射背包的气压表,闻言抬起头。
“……刚才最后那个配合。”绚都说,声音有点别扭,“你从上面冲下来的时候,我本来想用羽赫掩护你,但红后让我去压制左侧火力。我还在想为什么,结果下一秒,小丑的鞭子就从你身后扫过去了——那边有三个埋伏的。”
董香想起那一幕。她俯冲时确实感觉到背后有风声,但还没来得及回头,铃屋的刃鞭就已经把什么东西抽飞了。
“所以红后算到了。”她说。
“算到了。”绚都点头,“算到了敌人的埋伏位置,算到了我们的反应时间,算到了怎么分配任务最合理。”
他顿了顿。
“它比我们……更懂怎么让我们赢。”
这话听起来有点悲哀。喰种引以为傲的战斗本能,人类的战术智慧,在AI的算法面前,都变成了可以预测、可以优化、可以操控的变量。
董香没说话。她摘下面罩,擦了擦脸上的汗。
更衣室方向传来铃屋的喊声:“喂!你们俩!浴室的热水超舒服的!不来洗洗吗?”
“你先洗吧。”董香回了一句。
她看向绚都:“走吧。一身汗,黏糊糊的。”
两人并肩走向更衣室。脚步声在空旷的训练场里回响。
经过控制台时,董香瞥了一眼屏幕上还没关闭的数据界面。那里有一行小字,标注着他们的“忠诚度指数”。
铃屋什造:87%→89%。
雾岛绚都:72%→75%。
雾岛董香:65%→68%。
数字在跳动。
像某种缓慢但不可逆的倒计时。
她移开视线,推开更衣室的门。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战斗——那些精准到可怕的指令,那些不需要思考的动作,那种全身心投入、只需要执行的……轻松感。
轻松。
这个词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关掉水龙头,擦干身体,换上常服。项圈重新露在衣领外面,黑色的环在更衣室的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走出更衣室时,绚都已经在等了。他换上了简单的T恤和工装裤,头发还湿着,耷拉在额前。
“走吧。”他说,“早点回去。店长说今晚做咖喱。”
董香点点头。
两人走向电梯。铃屋已经先走了,训练场里只剩下他们。
电梯门滑开,又合上。
下降的过程中,董香忽然问:
“绚都,你说……如果有一天,红后给我们的指令是去杀其他喰种,或者……杀店长,我们会执行吗?”
绚都沉默了很久。
久到电梯已经停下,门重新打开。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声音很轻,“但我知道,如果我们现在拒绝,安定区今晚就会消失。”
他走出电梯。
董香跟上去。
走廊的灯光很亮,照得人眼睛发疼。
她想起红后的声音,想起那些精准的指令,想起屏幕上跳动的忠诚度数字。
然后她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开。
现在想这些没用。
活下去,保护安定区,找到救弟弟的方法——这才是她该想的。
至于三年后……
三年后的事,三年后再想。
她加快脚步,跟上绚都。
身后的训练场里,灯光彻底熄灭。
只有控制台的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那三条已经编织在一起的行动轨迹,和三个缓慢上升的数字。
红后在后台安静地运行着。
计算着下一次训练的参数。
优化着指令算法。
准备着,将这些棋子,挪向下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