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三分,真户吴绪站在自家公寓的狭小厨房里,盯着燃气灶上沸腾的水壶。
他没睡。准确说,从医院回来后,他就没躺下过。亚门病房外的长椅上坐了三个小时,凌晨三点回到家,打开电脑试图查找“T-APTX”的相关信息。但网络搜索只得到一堆无关的制药公司条目和几篇语焉不详的学术论文摘要。太干净了,干净得像被人特意清理过。
水壶尖叫起来。真户关掉火,倒水泡茶——不是茶叶,是一包过期的速溶咖啡粉。他需要保持清醒。
凝胶管就放在餐桌上,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真户端起杯子,坐了下来,拿起那支管子再次端详。
Batch No. T-APTX-Alpha-001
Alpha-001。第一批次。实验性质?
他想起二十年前妻子死后,自己开始系统研究喰种时读过的一些资料。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欧洲曾有数家生物公司秘密进行“人类潜能激发”研究,据说得到了某些军方背景的支持。那些项目的编号格式也是字母数字混合,通常以实验目的缩写开头。
T…Test(测试)?Therapy(治疗)?还是某个词的首字母?
APTX…这个组合更怪。不像标准的英文缩写。倒像是…刻意拼凑出来的?
真户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那是个退休的CCG情报分析员,现在在乡下落寞度日,但脑子里装着三十年的隐秘档案。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铃声响了七遍,就在真户准备挂断时,那边接起来了。一个沙哑、带着睡意的声音:“谁啊…这么早…”
“是我,真户。”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老人在床上坐起:“吴绪?你这老家伙还活着呢。”
“暂时还活着。”真户说,“有个事问你,T-APTX这个编号,你听过吗?”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然后是深深的吸烟声。
“T-APTX…”老人慢吞吞地重复,“有点耳熟。但不是我们经手过的案子…让我想想…”
真户耐心等着。窗外的天色从深灰渐渐变成鱼肚白。远处传来垃圾车的声音。
“想起来了。”老人说,“大概…十五年前?有个跨国合作项目,欧洲那边想搞‘喰种生物学特性逆向工程’,说是要从赫子细胞里提取再生因子,用在士兵创伤治疗上。项目牵头方好像就是家名字里带‘P’的公司,具体记不清了。”
“然后呢?”
“然后没了。”老人嗤笑,“投了上亿欧元,什么成果都没有。喰种细胞离体几小时就失活,根本没法研究。项目停掉,资料封存,负责人…好像出了车祸?记不清了。反正那帮搞科研的,总觉得自己能造出神药,最后都是竹篮打水。”
真户盯着凝胶管:“如果有人说,他们现在造出来了呢?”
“谁说的?梦里说的?”老人咳嗽起来,“吴绪,我告诉你,喰种那玩意儿是诅咒,不是科学。你要能从诅咒里榨出好处来,那离被反噬也不远了。怎么,你遇到什么了?”
“没什么。”真户说,“谢了,改天请你喝酒。”
他挂了电话。
水壶又在炉子上发出轻微的嘶声。真户起身关了火,回到桌边。
逆向工程…喰种细胞…再生因子…
他看向墙上的日历。今天,捐赠仪式是上午十点。还有四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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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20区一家24小时便利店的员工休息室里,山田孝之正在偷偷拆一包临期的饭团。
他是夜班店员,从昨晚十一点干到现在,工资微薄,三餐不定。这个饭团本该报废,但他实在饿了。店长不会发现的——反正监控摄像头在仓库门口是坏的。
饭团的味道很一般,米饭硬了,梅干发苦。但山田还是狼吞虎咽地吃完,连包装纸里的米粒都舔干净。然后他打开自己的储物柜,从最里面摸出一个小铁盒。
里面有他攒的钱,几张老照片,还有…三根银色的能量棒。
这是昨天供货商送来的新品试吃装,叫“潘多拉高能量营养棒”。店长让他们店员先尝尝,好跟顾客推荐。山田昨天吃了一根,味道奇怪,像铁锈和巧克力混合,但吃完后他确实精神了好几个小时,连搬货都没那么累了。
他拿起一根,拆开包装。深褐色的膏体,闻起来有点腥,但不算难闻。
山田咬了一口。还是那个怪味,但这次他做好了心理准备,慢慢咀嚼。膏体在嘴里化开,黏糊糊的,像在吃某种浓缩的肉汁。
他打开手机,一边吃一边刷社交软件。凌晨的便利店没什么客人,他可以偷懒几分钟。
吃到一半时,他突然觉得鼻子一热。
山田抬手一抹——满手背的红色。
流鼻血了。
他愣了一下,赶紧仰头,用纸巾堵住鼻孔。血很快就止住了,量不大,但这是他今年第一次流鼻血。是因为熬夜太多?还是…
他看向手里剩下的半根营养棒。
手机的推送通知突然跳出来:“【健康小贴士】过度摄入高蛋白补充剂可能导致毛细血管脆弱,引发出血…”
山田皱眉。营养棒的成分表上确实写着“蛋白质含量60%”,高得离谱。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剩下的半根吃完了。
怪味还在,但这次,他感到一股热流从胃部扩散到全身。不是不舒服的热,是那种…充满力量的热。疲惫感一扫而空,连眼睛都变得清明。
山田站起来,原地跳了两下。真的,身体轻了很多。
他看着包装纸上“潘多拉”的商标,那个简洁的字母P像一把钥匙。
也许该多囤几根。反正试吃期免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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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五十分,CCG附属第一医院正门。
松本院长已经带着几个科室主任等在门口。捐赠仪式的横幅挂起来了,简单的展台也搭好了,上面摆着几个打开的纸箱,里面整齐码放着蓝色的凝胶管。几个本地媒体的记者架着摄像机,但人数不多——松本按真户的要求,没大张旗鼓。
真户站在门诊大楼三层的走廊窗前,俯瞰着下面的场景。他穿着便服,没穿CCG制服,看起来就像个路过的病人家属。
一辆黑色商务车准时驶入院门。车子很普通,丰田阿尔法,东京街头常见的那种。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穿灰色西装的司机,然后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性——深蓝色套装,米色丝巾,短发利落,戴细边眼镜。
真户眯起眼。
早川理惠。潘多拉株式会社东京办事处主任。资料上显示她曾在瑞士某制药公司任职十年,三个月前调来日本。履历干净得像张白纸:名校毕业、跨国公司、无不良记录、甚至没结过婚。
太标准了。
标准到不真实。
早川微笑着与松本握手,姿态得体,既不卑不亢也不过分热情。她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男性,都是标准商务装扮,提着公文包,站姿笔挺。
捐赠仪式很简单。早川说了几句客套话,强调潘多拉公司的“企业社会责任”,以及对“奋战在一线的喰种对策人员”的敬意。松本代表医院致谢,承诺会“妥善使用这些宝贵的医疗物资”。
记者拍了几张照,象征性地问了两个问题,早川的回答滴水不漏。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真户在楼上看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台。
太熟练了。早川的每个笑容、每个停顿、每个眼神交流都恰到好处,像经过精确计算。那两个随从全程没说话,只是安静站着,但他们的目光一直在扫视周围——不是好奇的打量,是评估性的观察。
仪式结束后,早川被松本请进办公楼,说是“参观医院,进一步交流合作可能”。
真户转身离开窗边,走向楼梯间。他要去“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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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三楼的会客室里,早川理惠正端着一杯茶,听松本介绍医院的科研方向。
她的姿态放松,但红后的声音正通过骨传导耳机在她耳中低语:“目标真户吴绪已离开三楼观察点,正向会客室移动。预计两分钟后抵达门口。”
早川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这是她与红后确认的暗号。
“松本院长,”她说,声音温和,“其实我本人对喰种生物学也很感兴趣。之前在瑞士时,我参与过一些关于极端环境生物体细胞再生的研究,喰种的RC细胞特性…非常令人着迷。”
松本眼睛一亮:“真的吗?那我们太有共同话题了!我们医院的研究所最近正在做赫子组织的离体保存实验,虽然进展缓慢…”
门被推开了。
真户吴绪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像是来找院长签字。他看到早川,恰到好处地露出惊讶的表情:“啊,松本院长在会客?那我等会儿再来——”
“不用不用!”松本赶紧站起来,“真户特等,这位就是潘多拉公司的早川主任。早川主任,这位是我们CCG的特等搜查官,真户吴绪先生,他昨晚还特意来感谢贵公司的捐赠呢。”
早川起身,微笑,伸出手:“真户先生,幸会。亚门上等的情况我听说了,希望我们的产品能帮到他。”
真户握住她的手。手掌干燥,温度适中,力道不轻不重。但真户注意到,她的指尖有一层几乎看不见的薄茧——不是写字磨出来的,更像是长期操作精密仪器留下的。
“早川主任客气了。”真户松开手,“效果确实惊人。我从事喰种对策工作三十一年,第一次见到伤口愈合这么快的药物。贵公司的技术…令人叹为观止。”
“您过奖了。”早川重新坐下,姿态从容,“其实技术原理并不复杂,关键是我们从某种深海微生物中提取的促生长因子,能极大加速人体细胞的自我修复机制。当然,具体分子结构涉及商业机密,恕我不能详细说明。”
深海微生物。又是这个说法。
真户在松本旁边的沙发坐下,很自然地加入谈话:“早川主任是最近才调来日本的吧?东京的生活还习惯吗?”
“刚开始确实有些不适应。”早川说,“但公司提供了很好的支持,同事们也很友善。东京是个充满活力的城市。”
“同事都是外派人员吗?”
“大部分是。我们东京办事处目前有二十名员工,其中十五人是从欧洲总部调来的,还有五人是本地招聘的行政和法务人员。”
“工作压力大吗?”真户像是随意闲聊,“听说跨国企业节奏都很快。”
“确实。”早川微笑,“但做我们这行的,早已习惯了。况且看到产品能真正帮助到人,再累也值得。”
她的回答完美无缺。真户每个问题,她都给出了合理、得体、无懈可击的答案。但正是这种完美,让真户的不安越来越重。
他见过太多人。说谎的人会眼神闪烁,紧张的人会小动作不断,心虚的人会过度解释。但早川理惠没有。她就像一部精心编写了对话程序的机器,每个反应都精准地落在“最合适”的区间里。
“早川主任对东京的喰种问题怎么看?”真户突然换了个话题,语气依然随意,但眼睛紧盯着对方。
早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动作自然:“说实话,来之前我只在报告上看过数据。真正到了东京,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每天都有无辜者受害,一线人员时刻面临生命危险…这让我更加坚定了我们工作的意义——如果能用我们的技术多救一个人,多让一个搜查官安全回家,那就是最大的价值。”
漂亮话。充满了人道主义关怀和社会责任感。
但真户注意到,她说“喰种”这个词时,语气里没有任何情感波动。不像大多数普通人会有的恐惧或厌恶,也不像CCG人员那种深切的恨意。她就像在说“流感”或“交通事故”一样客观、平静。
“早川主任不怕吗?”真户问,“听说贵公司的办事处就在银座,那里夜间也不算完全安全。”
“公司有完善的安保措施。”早川说,“而且我认为,恐惧解决不了问题。正视问题,用科学和理性去应对,才是正确的态度。”
理性。科学。
这两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
会客室的门被敲响,一个护士探头:“院长,302床的病人情况有变化,需要您去看一下。”
松本站起来:“抱歉,我得去一下。真户特等,您帮我陪早川主任再坐会儿?”
“没问题。”真户说。
松本匆匆离开。会客室里只剩下真户和早川,以及那两个始终沉默的随从。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真户看着早川,早川回以礼貌的微笑。
“早川主任,”真户缓缓开口,“昨晚我用了一点你们的凝胶,在我自己手上。”
他伸出手,展示手背上那道已经完全消失的伤痕。
早川看了一眼,点头:“效果看来不错。”
“岂止不错。”真户说,“简直像魔法。我很好奇,这样的技术,为什么之前从来没听说过?如果早几年问世,能救多少人?”
“技术研发需要时间。”早川的声音依然平稳,“我们从发现那种深海微生物的特殊性,到提取、纯化、临床试验、规模化生产…花了整整十二年。而且直到去年,我们才解决了大规模量产的技术瓶颈。所以现在才能推向市场。”
“深海微生物…”真户重复这个词,“能告诉我在哪片海域发现的吗?”
早川的微笑丝毫未变:“抱歉,具体坐标涉及核心商业秘密。我只能说,是在太平洋某处的深海热泉附近。”
“热泉?”真户挑眉,“那种高温、高压、充满硫化物的地方?”
“正是极端环境塑造了特殊的生物特性。”早川说,“自然界总是给我们惊喜。”
真户靠回沙发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他看着早川,看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他说:“早川主任,您知道吗,我这辈子见过太多谎言。有些是为了掩盖错误,有些是为了逃避责任,有些…是为了隐藏更可怕的东西。”
早川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能理解您的职业使然。但我们公司所有的手续、资质、技术文件都是公开透明的,随时接受任何机构的审查。”
“我相信。”真户说,“所以我才更困惑。”
“困惑什么?”
“困惑为什么一家如此‘透明’的公司,会让我这样的人…”真户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里,感到不安。”
这句话已经接近直白的指控了。
早川身后的两个随从身体微微绷紧,但早川本人依然平静。她甚至笑了一下——不是假笑,是那种听到有趣观点时会露出的、带着些许无奈的笑。
“真户先生,我完全理解您的不安。”她说,“当某种事物超出我们以往的认知范畴时,人类本能地会警惕、怀疑,这是进化赋予我们的保护机制。我不觉得被冒犯,反而…很敬佩您的责任心。”
她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表情变得诚恳:“这样如何?如果您对我们公司或产品有任何疑虑,随时欢迎您来我们办事处参观、考察。我们的实验室、生产线、研发资料,都可以向您开放——当然,在符合商业机密保护的前提下。我们希望能与CCG建立长期的、互信的合作伙伴关系。”
邀请参观。敞开大门。展现诚意。
真户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清澈,很真诚,找不到一丝虚伪。
但真户想起昨晚那个退休情报员的话:“那帮搞科研的,总觉得自己能造出神药…”
“我会考虑的。”真户最终说,“等亚门的伤稳定了,也许我真会去看看。”
“随时欢迎。”早川站起来,看了眼手表,“抱歉,我十点半还有个会议。今天很高兴认识您,真户先生。”
她伸出手。真户再次握住。
这次,他刻意加重了力道。
早川的手稳稳地承受着,没有退缩,没有吃痛的表情。她的握力比看起来大得多。
“保重,早川主任。”真户松开手,“东京的夜晚…不太平。回去路上小心。”
“谢谢提醒。”早川微笑,“我们有专业的司机。”
她带着随从离开会客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真户站在原地,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
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辆黑色商务车驶离医院。
松本推门进来:“谈得怎么样?”
真户没回头:“她邀请我去他们公司参观。”
“好事啊!”松本说,“你看,人家多坦诚。”
“是啊。”真户轻声说,“太坦诚了。”
他转身,看着松本:“在我去之前,所有捐赠物资,继续冻结。用在亚门身上的那些,每天做三次全面体检,查血、查尿、查所有能查的指标。有任何异常,第一时间通知我。”
松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真户先生,您这是不是太——”
“太什么?太谨慎?”真户打断他,“松本,你当了三十年医生,告诉我,医学史上有没有一种药,能毫无副作用地创造奇迹?”
松本沉默。
“没有。”真户自问自答,“所有快速生效的东西,都有代价。要么是透支未来的健康,要么是隐藏着更深的毒性。这是自然规律。”
他拿起沙发上早川用过的茶杯——杯沿上还留着淡淡的口红印。
“那个女人的技术,可能真的能救很多人。”真户说,“但在我弄清楚代价是什么之前…”
他松开手,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我不会让更多人碰它。”
真户跨过碎片,走向门口。
“我去看亚门。还有,给我安排一下,明天我要去银座。”
“去银座?干什么?”
真户在门口停步,回头看了松本一眼,眼神锐利如刀。
“去逛逛街。”他说,“顺便看看那家叫潘多拉的公司,到底卖的是什么。”
门关上了。
松本看着地上的茶杯碎片,又看看桌上那些整齐码放的蓝色凝胶管。
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那些管子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像无数只眼睛。
静静地,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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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便利店里,山田孝之正把最后几根“潘多拉营养棒”塞进自己的储物柜。
他的鼻子没有再流血,但那种充满力量的感觉还在。他甚至觉得,自己熬了一夜的眼睛都看得更清楚了。
他看了眼手机时间——早班同事还有十分钟就到。
得赶紧把货架补齐。
山田推着补货车走出仓库时,隐约听到新闻广播的声音:“…今日上午,跨国生物科技企业潘多拉株式会社向CCG附属医院捐赠首批医疗物资,院长松本健一表示…”
他笑了笑,把一盒营养棒摆上货架最显眼的位置。
银色的包装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像某种承诺。
也像某种诱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