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岸线在视野尽头像一道灰色的、微微颤动的刀痕，切开阴沉的天空和同样阴沉的海面。他们已经在这片沿海的丘陵地带走了两天，脚下的土地从坚实的泥土逐渐变成松软的沙砾，混杂着碎贝壳和干枯的海藻。空气里的咸腥味越来越重，开始盖过森林的泥土和草木气息，还混进了一种新的、难以形容的腐臭味——不是尸体，更像是某种海洋生物大规模死亡后，在高温和潮湿中缓慢分解的味道。
平次走在队伍中段，尽量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正常。右臂注射稳定剂后，那种灼烧般的剧痛减轻了，变成一种深层的、持续的酸胀和麻木，像整条手臂被浸泡在冰水里太久，失去了知觉。黑色纹路没有继续蔓延，但颜色似乎更深了，在皮肤下像某种诡异的纹身。更麻烦的是感官的变化——他的听觉和嗅觉变得异常敏锐，能听见几十米外光彦和元太低声讨论怎么抓螃蟹，能闻见海风里每一丝细微的气味分层：咸水、腐烂海藻、远处可能存在的死鱼，还有……金属？机油？
他甩甩头，试图集中精神。志保警告过他，感官强化可能是神经系统被病毒影响的表现，过度依赖或过度解读都会加速精神疲劳。
队伍爬上一个长满低矮灌木的沙丘顶部，停了下来。
前方，海岸线完全展开。
不是沙滩度假的那种明信片海岸。是一片荒芜的、满是碎石和黑色油污的滩涂，延伸进灰绿色的、泡沫翻涌的海水里。几艘渔船的残骸半埋在沙砾中，锈蚀的船壳像巨兽的骨架，桅杆歪斜地指向天空。更远处，一艘稍大的渡轮倾侧着搁浅在浅水区，船身有一道巨大的撕裂口，能看见里面黑洞洞的舱室。
“船……”光彦喃喃道，声音里有一丝希望，但更多的是不确定。
“能用的吗？”阿铁问。
快斗已经举起望远镜观察。“那艘渡轮……吃水线以下锈得太厉害，可能已经漏水。渔船太小，装不下所有人。而且……”他移动望远镜，“没有看到救生艇。”
“燃料呢？”新一问。
“得上去检查。”快斗说，“但岸边那些痕迹……”
他指向滩涂。潮湿的沙地上，散布着一些巨大的、不规则的凹陷和拖痕，像是有什么沉重而庞大的东西曾在这里爬行或翻滚过。有些痕迹很新，边缘的沙子还没被风吹平。还有些地方，沙子里嵌着一些闪亮的、半透明的鳞片状物体，巴掌大小，边缘锐利。
“海洋变异体。”志保低声说，“可能上岸觅食，或者……被驱赶上岸。”
园子靠在小兰身上，看着那片海。她的体力恢复了一些，已经可以短距离行走，但脸色依然苍白，需要经常休息。良子抱着芽依站在她旁边，婴儿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灰蒙蒙的世界。
“海的那边……”园子轻声说，“就是本州了吗？”
“嗯。”小兰点头，“渡过海峡，就是本州。再往北，就是北海道。”
“北海道……”园子重复着这个词，像在咀嚼一个遥远而虚幻的梦。
新一拿出地图和京极真留下的草图对比。旧海军基地的位置应该就在这一带海岸线的某个岬角后面，但具体在哪里，图上标注得很模糊。
“我们得找船。”他说，“但得先确保这片区域相对安全。”
话音未落，远处天空传来轻微的嗡鸣声。
是无人机。不止一架，三四架灰黑色的小型无人机，像金属蜻蜓一样，在海岸线上空缓缓盘旋，高度不高，能清晰看见机腹下的镜头反光。它们没有靠近，只是沿着海岸线来回巡航，像是在巡逻，又像是在……观察。
“保护伞。”快斗放下望远镜，声音发紧，“他们在监控海岸线。渡海路线可能也在他们的计划内。”
“或者说，”妃英理走过来，看着那些无人机，“他们希望我们渡海。海对面有他们想让我们去的地方，或者……想让我们面对的东西。”
队伍里一阵压抑的骚动。刚看到海岸时升起的那点微弱希望，被无人机冰冷的监视和沙滩上那些非人的痕迹迅速浇灭。
“那我们……还渡海吗？”一个年轻的山民问，声音在发抖。
新一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海面。天气正在变坏，远处的海平线上堆积着铅灰色的云层，云底低垂，预示着一场雨或者风暴。海风越来越强，卷起沙砾打在人脸上，生疼。
渡海，可能遭遇海洋B.O.W.、风暴、以及保护伞在海上的拦截。
不渡海，留在九州，后面是正在推进的黑潮，前方是被保护伞严密监控的海岸线，无处可去。
两难。
“先扎营。”新一最终说，“找个隐蔽的地方，观察情况。快斗、阿铁，带几个人去检查那几艘渔船，看有没有能用的。阿笠博士，尝试用短波搜集天气和海况信息。其他人，收集淡水，准备食物。”
命令下去，人们机械地行动起来。疲惫和一次次希望的落空，让大多数人的脸上只剩麻木。
营地选在沙丘后面一片防风的小洼地里，有岩石遮挡，相对隐蔽。妃英理组织妇女用找到的塑料布搭起简易遮棚，至少能挡风避雨。良子把芽依放进临时搭的“婴儿床”——一个垫了干草和衣服的纸箱，上面盖着透明的塑料布防风。
园子坐在一块相对平坦的岩石上，看着良子照顾芽依。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腹部——那里，手术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她那个孩子是如何在血与绝望中来到这个世界的。也提醒着她，那个把药和希望送来的人，已经不在了。
小兰蹲在她旁边，递给她半块巧克力——是最后一点甜食了。
“吃吧，补充体力。”
园子接过，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巧克力已经有点化了，口感黏腻，但甜味在舌尖化开时，还是带来了一丝极其短暂的安慰。
“小兰，”她轻声说，“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海。”园子看着远处灰绿色的、波涛起伏的海面，“我怕我们过不去。怕芽依受不了颠簸。怕……我们所有人，都死在海里。”
小兰握住她的手。园子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不会的。新一和快斗会找到办法。我们一路都走过来了，这次也能。”
“可是……”园子低下头，“阿真不在了。平次也……如果我们再遇到危险，谁保护我们？”
小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们保护自己。也保护彼此。”
这时，快斗和阿铁回来了，脸色都不太好。
“渔船基本都报废了。”快斗说，“发动机被拆了，油箱是空的，船体漏水。唯一一艘看起来能用的，船舵是坏的。”
“渡轮呢？”新一问。
“更糟。”阿铁摇头，“我们靠近看了，船体裂口太大了，而且倾斜角度有问题，一旦潮水变化可能会翻。里面……还有东西。”
“什么东西？”
“说不清。”快斗皱眉，“我们听见里面有动静，像是什么东西在爬，数量不少。没敢进去。”
海洋B.O.W.可能已经把那些废弃船只当成了巢穴。
“那怎么办？”良子问，“没有船，我们怎么过去？”
新一看着地图，手指沿着海岸线移动。“旧海军基地。如果那里还有没被完全破坏的设施，可能会有船只，或者……造船的材料。”
“距离？”妃英理问。
“步行大概一天。”新一说，“但路线靠近海岸，暴露风险大。”
“总比困在这里强。”快斗说。
正说着，阿笠博士那边传来了声音。他戴着耳机，手里调整着短波收音机的频率，突然身体一僵。
“新一！”他喊，“你听这个！”
新一走过去，接过耳机戴上。
耳机里是杂音，很大的杂音，但杂音中能隐约听到人声，断断续续，说着日语：
“……北海道……‘札幌穹顶’确认陷落……重复……‘札幌穹顶’已失守……保护伞‘生命之塔·东亚分部’建设加速……幸存者……记住……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文明就没有终结……”
声音很模糊，带着强烈的电磁干扰，但语调冷静，像是在朗读一份报告，或者……遗言。
“是冰岛服务器。”阿笠博士低声说，“他们在更新全球情报。北海道……可能已经没有安全区了。”
新一摘下耳机，递给旁边的快斗。快斗听了片刻，脸色也沉了下去。
札幌穹顶陷落。北海道最后的据点之一，没了。
他们千辛万苦想要去的地方，可能已经变成另一个地狱。
消息很快在队伍里传开。绝望像潮水一样，再次漫上来，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冰冷，更彻底。
园子闭上眼睛，抱紧了怀里的芽依。
小兰握紧了刀柄，指节发白。
平次靠在岩石上，右臂的酸胀感突然加剧，黑色纹路似乎又深了一点。他咬紧牙，没出声。
新一站在沙丘顶上，看着北方那片灰暗的海和更灰暗的天空。风卷起他的头发和衣角，猎猎作响。
然后，他转身，面向队伍。
“旧海军基地。”他说，声音不大，但清晰得每个人都听得见，“我们去那里。找船，或者找别的办法。北海道去不了，我们就去别的地方。往北不行，就往东，往西。只要还活着，就还有路。”
“可是……”村上又想说话。
“没有可是。”新一打断他，眼神扫过所有人，“愿意跟我走的，收拾东西，一小时后出发。不愿意的，可以留下，食物和水按人头分。但留下的人，生死自负。”
没有人动。
几秒钟后，阿铁第一个开始收拾背包。接着是小兰、良子、志保……一个接一个。
村上看了看周围，最终也低头开始收拾。
队伍再次动了起来，像一台磨损严重但还在勉强运转的机器，朝着未知的旧海军基地，朝着那片可能同样没有希望的海岸，缓慢而坚定地前进。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高空云层之上，一架灰白色的无人机缓缓转向，镜头牢牢锁定这支渺小的队伍。数据流通过加密频道，传向遥远的某个终端。
屏幕前，阿莱克西亚·阿什福德冰蓝色的眼睛扫过实时画面，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满意的弧度。
“样本团体即将进入海洋试验场。”她对着空气说，声音在空旷的基因圣殿里回荡，“‘法登鱼群’已部署在预定航道。第三阶段测试：‘跨海迁徙中的群体决策与牺牲’，准备就绪。”
她顿了顿，补充道：“记录重点：新生儿（芽依）对海洋环境的适应性，以及样本B-03（小夜）对水生B.O.W.的可能影响。”
数据流无声地记录着一切。
而在海岸边，队伍即将离开这片滩涂时，小夜独自走到一块礁石旁。她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涌上来的海水。
海水冰凉，咸涩。
几秒钟后，附近一小片水面突然翻起细小的浪花——十几条手指长的小鱼翻着肚皮浮了上来，死了。都是普通鱼类，但眼睛浑浊，鱼鳍畸形，显然是轻度变异的个体。
小夜收回手，看着那些死鱼，又看向更深、更暗的海面。那里，一个巨大的、模糊的黑影在水下缓缓游过，带起一片深色的涡流。
良子在不远处看见，立刻冲过来把小夜拉回队伍。
“别碰海水！”她声音发紧，“可能有毒，或者……有更危险的东西。”
小夜点点头，没说话。只是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海。
海面下，那个巨大的黑影，似乎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下沉，消失在深蓝色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