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明月一行人只在客栈待了一晚,第二天就出发去了,第二天的路比前一天好走些,渐渐有了一些像样的官道。
路面虽然还是土路,但比那些林子里的野路宽了不少,马蹄踩上去也不那么费劲了,青萝太瘦小,许明月骑马技术也就那样,没法让她一起坐,青萝便只能走路。
三人走走停停,路过一个驿站时,许明月问她要不要休息,青萝摇了摇头,又走了一小段路,忽然问了一句:“许姐姐,凉州城大吗?”
许明月想了想,说:“凉州城是个地广人稀的地方,你如果想找你叔叔,我们可以帮忙。”
青萝用力点头,脚步似乎轻快了一些。
许明月看着她走在自己身侧,眼神幽暗。
沈渡走在最前面,约莫隔了十来步远,许明月抬头看他的时候,他正放慢了马速,在路边一棵歪脖老柳树下停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树根附近的一小片水洼,又抬眼看了看前方的路,等她到了近前,才开口说:“前面有个渡口,过河之后就到宗州了。”
宗州之后,就是凉州。
许明月看了看前路,说:“那就早点到,趁天色还早进城?”
沈渡点了点头。
一个多时辰后,几人到了渡口。
河面不宽,但水流比看起来急,水色浑浊,像是前几天上游下过雨,摆渡的是个老船夫,撑一根长篙,看他们三个人两匹马,比划了一下说一次载不过去,得分两趟。
沈渡看了看河面,又看了看天色,说:“我先带马过去,再回来接你们。”
第一趟过去的时候,许明月和青萝站在岸边等着。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得许明月的衣摆猎猎作响。
青萝缩了缩脖子,往她身边靠了靠,小声说:“许姐姐,沈大哥他……他不怕水吗?”
许明月看了她一眼:“你怕水?”
青萝说:“小时候掉进水塘里,过了好久才被捞上来的。”
“嗯。”
青萝抿了抿唇,察觉出许明月说话的态度冷淡了不少,便也不再多言。
第二趟船来的时候,沈渡站在船头,撑篙的老船夫在船尾。
许明月带着青萝上了船,牵马的缰绳被她挽在手里,船行到河心的时候,水流比岸边急,船身晃了一下。
青萝手忙脚乱地抓住了船舷,脸色都白了,腿抖得不似作伪。
许明月正要去扶她,另一只手先一步伸了过来——沈渡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们旁边,一只手稳稳地按住了船舷,另一只手虚虚的伸到青萝面前,看样子是做好了随时去扶的准备。
青萝稳住了,小声说了一句“谢谢沈大哥”,声音还有些发颤。
沈渡没有回应,但他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去,一直虚虚地抬着,直到船过了河心,水流平缓下来,才慢慢放下。
许明月瞧在眼里,暗想着沈渡何时变得如此善解人意了?
过了河之后,天色已经开始偏西了。
又走了一阵子,路边出现了一座小小的山神庙,门楣塌了一半,但墙还在,殿内也还算干爽。
沈渡勒住马看了那座庙一眼,说:“关城门之前怕是进不去了,今晚在这儿歇吧。”
许明月也看了看那座庙,又看了看天色,点了点头。
山神庙的屋顶漏了几道缝,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几道银白色的细线。
青萝一进来就缩在墙角睡着了,呼吸声均匀而绵长。
他们两人把火升起来,许明月坐在火堆旁边,用一根树枝拨了拨火,火星子溅起来,在夜风中闪了一下又熄灭了。
沈渡坐在火堆对面,抱着膝盖,没有睡,也没有说话。
许明月放下树枝,轻声说:“明日到宗州城?”
沈渡:“嗯,到了宗州之后,再行走一日便可至凉州。”
等到了凉州城,他们几个就该分开了。
许明月突然看了眼酣睡的青萝,又看了看沈渡。
沈渡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许明月心里一哽。
对小姑娘这么上心?
她看着火堆,又添了一根枯枝进去,火苗舔着枯枝,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她开口说话,但语气已经不知不觉冷了下去:“进了城,这趟同路就结束了。”
沈渡“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许明月:“……”
夜深了,火堆渐渐暗了下来。
许明月靠在墙边,闭着眼睛,半睡半醒之间,感觉到有人在往火堆上加柴,她没有睁眼,只听见木柴被轻轻放下的声响,然后是火苗重新窜起来的细微噼啪声。
她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壁,身后的火还在烧着,但她已经感觉不到风了。
第二天早晨,青萝起得比前两天都早。
许明月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庙门口了,背对着里面,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拨弄什么。
听见许明月起身的动静,她回过头来笑了笑:“许姐姐,我睡不着,起来坐了会儿。”
她的笑容还是那样乖巧单纯,这姑娘年纪小,不管怎么看都可怜又无害。
上路之后,青萝一改前两日的胆小,开始主动跟沈渡说话了。
起初只是问路,问前面还有多远到凉州,问路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标。
可沈渡这人也许是生性冷淡,只惜字如金的吐过几个字而已。
但青萝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冷淡,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问,甚至达到了聒噪的程度。
许明月骑在马上,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沈渡仍然保持着那副不紧不慢的步态,看不出有什么变化,但青萝今天的确走得比昨天靠前了不少,已经快要和他并肩了。
都看不出她昨天还嚷嚷着脚疼。
走了一段路后,青萝忽然放慢了脚步,退到了许明月旁边,她笑眯眯的八卦:“许姐姐,沈大哥说他在凉州有个故人,听他那语气,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呢。”
许明月看了她一眼:“他跟你说这个了?”
青萝点了点头,微微低头:“他今天跟我讲了不少事情。”
她的语气有些微妙。
许明月没有接话,青萝本来要说的话也堵在了嗓子里,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青萝又开口了,这次声音轻了一些:“许姐姐,你觉得沈大哥他这个人怎么样?”
许明月说:“还行。”
青萝沉默了片刻,发现她还是不说话,只好自己补上:“我也觉得沈大哥人挺好的,说不定是面冷内热的。”
中午在路边歇脚时,青萝主动去溪边打了水,先端给沈渡一碗,再端给许明月。
她蹲在许明月面前,小口小口地喝着碗里的水,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许姐姐,我刚才去溪边的时候,沈大哥问我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了。”
许明月放下碗,笑了笑:“他好奇。”
“我觉得不是……”青萝的声音低了下去,“沈大哥有时候真的会说一些有的奇怪的话。”
她说完低下头,像是在想什么,停了一会儿又抬起头:“许姐姐,你说他是不是觉得我拖累我们了?要不……要不我自己走吧,不给你们添麻烦了。”
许明月看着她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眶,沉默了两息,说:“不用,你还小,一个人不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