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只剩炭火余烬的暗红色微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是两棵根系交缠在一起的老树。
夜风从破庙的墙缝里灌进来,吹得闻昭的后背发凉,她动了动,虽然裴植的怀抱很暖,但他抱的着实有些太紧了,她有点喘不上气了。
她动了动,裴植的手臂终于松开了一些,紧接着,他的手从她后脑移到她肩头,又从肩头滑到她的手腕,轻轻握住,翻过来,借着炭火余烬的光又看了看那道伤口。
他的拇指指腹在伤口边缘的皮肤上轻轻蹭了一下,没有碰到破皮的地方,只是极轻极慢地拂过,像是在确认什么。
“回去上药。”他说。
闻昭点了点头,从他怀里退出来,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看着他的眼睛,炭火的光太弱了,她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她看见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可她仔细一看时,又什么都没有了。
她没有戳穿他,只是伸出手,把他衣领上沾的一片枯叶摘掉,然后自然而然地拉住他的袖子,轻轻拽了一下。
“好啦……我都没事了,回家。”
裴植低头看了一眼她拉着他袖子的手,没有像往常那样不动声色地把袖子抽回来,而是破天荒的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扣进她的指缝里,紧紧握着,像是怕一松手她又会消失。
两个人走出了破庙。
夜空墨蓝,没有月亮,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像谁把一把碎银子撒在了黑色的绸缎上。
远处的猎场方向还亮着几盏灯火,在旷野的尽头若隐若现,像海面上遥远得永远够不到的灯塔。
闻昭走了几步,忽然说:“围猎结束了?”
“对。”裴植点点头,“出发前,我已和陛下陈情,这案子他已经知晓了。”
“那谢夫人……知道吗?闻昭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旷野上的风把她散落的碎发吹得飘起来,“她会很伤心吧。”
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女儿原来早已去世,而凶手居然是她另一个女儿,同样是自己的血脉,眼泪掉下来都不知该哭哪一个。
闻昭说完那句话,自己也沉默了,旷野上的风比方才更大了些,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碎发糊了一脸。她没有伸手去拨,就那么任由头发在脸上拍打,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那几点若隐若现的灯火。
裴植停下了脚步。
闻昭被他牵着,也跟着停了下来。她偏过头看他,裴植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猎场的灯火上,脸上的表情在星光下看不分明,但他握着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像是在用力克制什么。
“她迟早要知道的。”裴植说,声音很轻,“这种事瞒不住。”
闻昭嗯了一声,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谁都没有说话。
旷野上的枯草在风中沙沙作响,远处偶尔传来一声夜鸟的啼鸣,短促而尖锐,再走过一段路就要到人多的地方了,他们俩就得分开。
毕竟对外,她是他的嫂子。
快走到人群密集处时,闻昭开口了:“裴植,你刚才找到我的时候,是不是很怕?”
裴植的脚步没有停,但他握着她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不怕。”从语气上看,他似乎很轻松。
闻昭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轻笑:“真的假的?你不怕我死了?”
裴植没有回答,但他停了下来。
旷野上,两个人在一片枯草地上面对面站着,四周没有灯火,只有头顶密密麻麻的星空,和远处天边一线若有若无的、灰白色的天际线,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着夜露的凉意和泥土的气息,把闻昭散落的碎发吹到裴植的袖口上,细细的,痒痒的。
裴植低下头,看着她。
星光不够亮,闻昭看不清他的眼睛,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沉沉的,重重的,像一床厚被子压在身上的那种重量,不疼,但让人喘不过气。
“我那时发现你没回来,便猜到恐怕是出了事。”裴植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怪我。”
这是今晚他说的第二次“怪我”了。
闻昭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你别想了。”
裴植颔首,然后慢慢松开了她的手,“行,不想了。”
……
阿余死了——
“阿余死了。”消息是谢临风带来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咬舌自尽,还没进大理寺的门人就没了。”
这时候闻昭正在喝粥,闻言手里的勺子直接“啪嗒——”落在了碗里,她看着谢临风的脸,确定他真的没开玩笑。
“昨天晚上把人带走之后,没堵上嘴没除了钗环?”
大理寺不可能会做这么不谨慎的事,更何况裴植都还没对此事盖棺定论,谁敢让阿余死的?
谢临风深吸了口气,“是我……”
“昨天晚上,姑姑和姑父知道了这事,说是要看看阿余,且只是同她说几句话,我觉得她好歹是我姑姑,且阿余怎么说也是他们的亲生女儿,便带他们去了。”
“他们说话的时候你在?”
“在。”谢临风点点头,“姑姑什么也没说,就只是哭,姑父同她道了歉,说不该让她吃这些苦,说话时隔着围栏,也没靠近……”
闻昭叹了口气,又忍不住想挠头了。
他们昨天夜里已经连夜赶回来了,闻昭暂住在大理寺。
大理寺后院的停尸房里,阿余被放在一张简陋的木板上,身上盖着一块白布,玄羚站在门口,看见裴植和闻昭来了,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属下的失职,没有看住她,请大人责罚。”
裴植颔首,表情平淡地摆了摆手,“你下去吧。”
玄羚很快便下去了,闻昭掀开白布一看,阿余脸色灰白地躺着,下巴上全是已经凝固的血。
她摸了摸脖子,还是温的。
这个死因已经不需要验了,一看便知是怎么回事,只是她好奇大理寺为什么会出这样的纰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