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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7章后手

癞头老三和那几个地痞被差役反剪著双臂,在雨水泥泞中连拖带拽地押走。

哭爹喊娘的求饶声渐行渐远,最终被雨声吞没。

人群安静了下来。

但这种安静,与方才那种剑拔弩张的死寂截然不同。

这是一种带著震动和思索的安静。百姓们面面相觑,目光中既有快意,也有迷茫。

他们刚才憋著一口气,想要闹一下大的,可是吴晔轻描淡写,就将他们心中那股气给散了去。

他们可以为自己的权益和心中不平反抗,但如果这场反抗其实是别人挑拨离间,又是另一回事。

他们很想迁怒居心不良的卢家,可不敢。

莫看恩州百姓民风彪悍,但对于地方上的大族,他们是没有反抗权力的。

吴晔看懂了这些百姓们的尴尬,也不打算将他们绑在对抗卢家的战车上。

他只需要,尽量多的救走更多的人,仅此而已。

卢家也好,其他人也好,如果不想走,那是取死有道。

可是这些被土地禁锢住的百姓,他会尽量劝说他们离开,其实吴晔明白,河堤守不住。

当洪水倾泻而下,城南这些百姓都会在洪水中丧命。

这个时代的房子低矮,也不会有什么人民的战士前来救援,一旦洪水下来,不管多少人都会死在洪流中。

他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将这些人带走。

如果直接说洪水会淹没他们所在的地方,那是绝对不行的。

唯有以各种理由,将泄洪区的百姓都带走,才是正途。

首先,第一步他要带走的,就是这些能够胜任抢险工作的劳动力!

人群依旧聚著,但那股戾气已经散了。

愤怒消退之后,剩下的便是现实的焦虑。

有人低声叹气,有人望著自家田地方向发呆,有人抱著孩子默默往屋簷下缩了缩身子。

吴晔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转身让弟子从马车中,抬出一个小箱子。

当他打开箱子的时候,众人倒吸一口气。

里边是铜钱,很多很多,多到

他抬起头,声音清朗:

「诸位,贫道知道,光说空话填不饱肚子。方才癞头老三虽然存心挑拨,但有一句话他说得不算错——去年诸位上堤的工钱,确实至今未结。这件事,是朝廷亏了诸位,贫道不替朝廷辩解。」

他顿了一顿,将木匣托高了一些:

「贫道此番出京,带了一些盘缠和符箓供银。数目不大,合共三百贯。贫道做主,先借与恩州衙门,作为去年的欠款,今日当场发放。凡去年上堤的民夫,凭姓名和天数,当场领钱。」

此言一出,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当场发钱?」

「真人说真的?」

「去年欠的工钱,今年真能拿到?」

那个带头的老汉猛地抬起头来,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发颤:

「真人……您不是在哄咱们吧?」

吴晔没有多言,只将木匣交到身旁陈遘手中,拱手道:

「陈大人,麻烦你安排人手,现场造册核对,去年上堤的民夫,按天数折算,今日便发。」

陈遘看著吴晔车里的钱,有点懵逼。

先生他什么时候准备了这么多钱?

古人的钱,可不是几张纸币,而是沉重的铜板。

他虽然没有真正算过箱子里的钱,但打眼看过去,里边最少也有二十贯钱,也就是两万文钱。

谁家人吃饱了没事干,往灾区带这么多钱?

除非,他一开始就觉得这些钱有用?

「陈知州,这些钱可够暂时支付乡亲们的工钱?」

陈遘快步走到那辆马车前,目光落在那个敞开的木箱上。

他是做过多年地方官的人,对钱粮之事再熟悉不过。只一眼,他就估出了箱子里大约三十贯,三万多文铜钱,整齐地码在箱底,在阴沉的天色下泛著暗沉的光泽。

三十贯。

他心里飞速地算了一笔帐。

恩州在籍户数,依照政和七年的黄册,共计两万四千余户,人口约八万出头。

城南这一片,沿河的十三村加上码头附近的棚户,大约占了三四千户,人口在一万两千到一万五千之间。

眼下聚在这街上的青壮,粗粗看去,大约六七百人。

但这只是来闹事的一批,真正去年上过堤的民夫,散在各村各处,远不止这个数。按他掌握的底帐,去年恩州修堤工程先后徵调民夫一千八百余人,工期长短不一。

长的干了五十多天,短的也干了二十来天。

大宋河工惯例,民夫工钱按日计,每人每日六十文,另加口粮折价二十文,合计每日八十文上下。

即便是短工,干满二十天的,也该领到一贯六百文左右。长工干满五十天的,便是四贯钱出头。

这一千八百多民夫,哪怕只按平均每人两贯算,总数也在三千六百贯以上。

三十贯。

陈遘心里苦笑了一下。

这点钱,真要说发工钱,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就算只发给在场的这六七百人,按人头均分,每人到手也不过四五十文,连一天的工钱都不够。

可他抬起头,看到的是百姓们那种炽热而期盼的目光。

那些目光落在木箱上,落在一串串铜钱的轮廓上,像是久旱的人望见了一滴露水。

陈遘明白了。

吴晔根本没打算靠这三十贯钱真的还清欠帐。

他要的,是一个「我愿意给」、「我现在就给」的姿态。在人心浮动、恶意挑拨刚刚被压下去的这个节骨眼上,姿态比数字重要得多。

他深吸一口气,拱手向吴晔郑重一礼:

「真人仁心,下官替恩州百姓谢过。」

随即转身,对身后的几名衙役和书吏喝道:

「还愣著做什么?搬桌子来,取纸笔,现场造册!去年上过堤的民夫,按姓名、工期逐一核对,当场发钱!」

雨还在下,但人群躁动了起来。

那带头的老汉第一个挤到桌前,报上姓名和去年上工的天数。书吏翻开泛黄的旧册,一笔一笔地对,对完之后抬头看了一眼陈遘。

陈遘点头:

「照发。」

铜钱哗啦啦地倒进老汉粗糙的掌心。他的手在抖,雨水从指缝间渗进去,和铜钱上的绿锈混在一起。

他没有立刻把钱揣进怀里,而是捧著那一串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眼眶通红地看著吴晔。

「真人……」他的声音哽咽了,「去年干了大半个月,张家的人说帐上没钱,让俺们等。等了半年,连个响儿都没有。

俺都以为这钱这辈子拿不到了……真人,您是第一个,真的给钱的。」

吴晔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老汉的肩膀。

一个又一个民夫走上前来,报名字、核对天数、领钱。

有人领了钱之后没有走开,站在旁边看著,像是在做梦;有人攥著钱跑回家去,边跑边喊「发了发了」;有人捧著钱蹲在街边,突然捂著脸哭了起来。

哭声和笑声混杂在一起,在雨幕中传出去很远。

吴晔站在马车旁,雨水沿著蓑衣的边沿滴落。他看著那些领到钱的百姓脸上的表情,心中却并无太多欣喜。

三十贯,不过是杯水车薪。

如果说这点钱能够让百姓们满意,吴晔没有这种奢望。

但他要给百姓看的,是一个态度。

表明他不会赖帐的态度……

一会之后,造册的进度慢了下来。

领过钱的民夫没多少人,箱子里的铜钱已经见了底。

这时,人群外围忽然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哟,说得天花乱坠的,我还当多大的手笔呢。闹了半天,就这么点钱?三四十贯够干什么的?打发叫花子呢?」

这道不和谐的声音,刺穿了周遭的空气。

吴晔等人望去,只见周围一个围观的百姓,却大声嘲讽起来。

面对别人质询的目光,他并不躲闪:

「官老爷们,说句实话也犯法啊……」

陈遘眸色发沉,他认得这个人,却不是卢家的人,而是张家之人。

他在城南征召民夫,城南算是卢家的地盘,两家人本应该看热闹,但他们中却还是有人出头,那就是声援卢家。

这般校长的态度,让陈遘十分恼怒。

不过对方的话语,确实也激起了百姓们的讨论。

那些拿不到钱的民夫,心思已经浮动。

不过那人挑衅的目的并没有达到,因为吴晔发钱的动作,已经打消了城南百姓的信心。

虽然吴晔的钱发完了,可是那些没有领到钱的百姓,却等著吴晔给他们一个交代。

「钱,贫道带的不多,也发完了!」

吴晔面对众人的质疑,却是直接承认了。

他的做派,惹得群众哗然,那些本来信任吴晔的城南百姓,也露出失望的神色。

他们本来以为,吴晔会跟以前的那些官员一样,顺势画个大饼。

那些居心不良的围观者,也做好了一旦吴晔说出类似的话,直接用言语挤兑,挑起事端。

吴晔对于这些人的心思,心知肚明。

他笑道:

「不过没有钱,并不等于贫道不能兑现自己的承诺,诸位还没有领上工钱的,不如跟贫道走一趟!」

他说完,转身就走。

丝毫不给人们思索的时间。

其他人看到他如此做派,只能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