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都市言情 > 卧虎 > 第707章 无声的悼念
一夜无话。

转天来到次日的中午。

“呀呀呀,你看你这两天造的埋了八汰的,跟个小泥猴似得,快点滴,脚丫子抻直让我给你擦干净!”

晴晴端着一盆温水,边替我擦抹身体,边没好气的嘟囔。

“谁说的,我前两天刚做过足疗,就搁这屋里,给我按摩那家伙长的简直好像是..”

我忍不住辩驳。

话刚出口,禁不住又想起了小娟,情绪陡然有点失控。

“都特么怨我,要不是我缠着小娟帮忙盯梢孙马克,或许一切就不会发生..”

我咬了咬嘴唇叹息。

“怪你!但又不能全怪你,她有她的选择!她之所以会答应你,也是...也是因为她所在意的人。”

晴晴忙不迭摇摇脑袋安抚。

“虎哥!”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狗剩急匆匆赶了进来:“我照着你的吩咐早起就蹲在停尸房附近等,刚刚那个吕中华出现了,准确的说是..他可能从昨晚就一直呆在停尸房,刚刚只是出来上个厕所就又回去了。”

“好,我马上找他去!”

听到这茬,我忙不迭的爬起身子。

“慢点,我陪你一起..”

晴晴连忙出声。

“不用的,我想自己去..”

我摇摇脑袋轻声道:“或许他也不想被太多人看到自己现在的模样。”

...

二十多分钟后。

我蹒跚着来到存放小娟尸身的停尸房门前。

隔着一拳来宽的门缝,我看到了大华子。

彼时的他,虽然双眼通红,但是头发却梳的一丝不苟,身上也换了件草灰色的西装外套,整体看起来还算是比较立整。

停尸房里面冷气刺骨,一排排不锈钢存尸柜泛着冷冰冰的金属光泽,福尔马林的气味在空气中扎堆弥漫,呛的人胸腔发闷。

房间正中间,金属推尸床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白色殓布,布下的肯定是小娟。

只不过从今往后,那个女孩子再也不会笑,不会开口说话了。

不算大的屋子里只有大华子一个活人。

虽然认识时间不久,可是他给我的感觉就是那种无论做什么事情都特别游刃有余的样子,可是现在却完全的判若两人。

他的双手轻轻撑在床边,身体在微微的发颤。

就那么安安静静的立在尸床旁边,既没有嚎啕,也没有崩溃大叫,只是肩膀在不停的抖动。

隔着铁门,看着这个总是嬉皮笑脸的男人似乎在将身上的伪装一层层卸了下来,我的心中说不出来的复杂。

“娟啊,还记得咱俩第一次见面不?那会儿你刚进城里打工,我喝的晕哒呼的,本来想趁机摸摸你小手的,结果你不光甩开我还骂我不要脸,我笑你这样咋赚钱。”

大华子轻轻俯下身子喃喃。

“别说哈,你一上来那个劲儿,哎呀那小脾气是真招人稀罕呢。”

说话的过程中,他的嗓子变得哽咽,似乎堵了什么东西。

“娟啊,我记得你当时气呼呼的说赚不到钱就回农村老家种地,还骂我是个老不羞,也就是那时候我心里...咋说呢,就产生了异样的想法,觉得我大你那么多岁确实配不上你。”

几滴眼泪陡然从大华子面颊滚落,砸在殓尸布上,他的声音变得更加嘶哑:“我告诉你,不用担心,往后哥给你捧场,保证你赚的盆满钵满,你还笑话我吹牛,我那时候说的是真心话,我就是...就是想一辈子都给你捧场...”

看到这儿,我迟疑良久,最后还是“吱呀”一声把停尸房的铁门推开。

铁门转动发出刺耳的闷响,打破了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大华子并没有回头,也没有对我的闯入表现出半点意外,仿佛早就知道我会找过来一样。

我一瘸一拐的挪到他的旁边,目光落向那层洁白的殓布上。

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到头来我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足足过去能有两三分钟,大华子才缓缓侧头看向我。

望着他泛红的眼眶和眼底布满的血丝,往日精明锐利的眼神,此刻只剩下一大片灰蒙蒙的疲惫与空洞。

这个向来不着调的江湖汉子曾经的骄傲,彼时全都碎成了七零八落。

屋子里没有别的声音,只有通风设备微弱的嗡鸣。

他低下脑袋,目光落到自己脚上。

脚上是双皮鞋,鞋带打成个工整秀气的蝴蝶结样式。

“看见我鞋带了吗。”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压抑过后的荒凉。

他抬了抬脚抿嘴呢喃:“是小娟教我的,第一次她同意陪我出来吃饭时候,看到我的鞋带系的贼拉难看,就蹲下身子手把手的教我打出这种蝴蝶结,她说好看的东西,自己瞅着心里也会舒坦,所以从那以后,我就一直这么系,改不掉了。”

“呼..确实好看。”

我吐了口粗气,静静听他往下讲。

“还有走在大马路上,只要是看见井盖,我都会下意识绕开走。”

他的视线飘向虚无,像是又看见从前和小娟一同走在街上的光景:“也是她告诉我的,丫头说踩井盖不吉利,会招霉运的!”

明明她已不在身边,可他却养成了习惯。

“再有就是下馆子吃饭,上桌的碗筷,我会拿开水烫一遍,这个习惯,也是跟着她学来的。”

大华子的声音重重哽了一下。

他迅速偏过去脑袋,极力想要忍住翻涌上来的情绪,可还是挡不住声音在疯狂的发颤。

“爱的征兆,或许是模仿,是影响,是悄无声息的改变吧。”

大华子扬起脑袋,自言自语的念叨:“当一个人走进你的生命当中,不一定会留下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但是她会一点点把自己的习惯潜移默化的刻在你的记忆里,只是有些痕迹刻得太深了,哪怕她已经不在这个世上,那些东西还是会时时刻刻的提醒我,她曾经真真切切的来过。”

他缓缓转过脸,重新看向那张铺着殓布的尸床。

“就算是两个人注定最后要分开,甚至是生和死的隔绝,相遇依旧是有意义的,你说对吗?”

大华子任由脸上的泪水簌簌滚落着苦笑:“她没有办法再站在我身旁,但是被她改变过的那一部分我,会代替她,永远陪在我身边。”

停尸房冰冷的空气包裹住我们两个人,我感觉身上的那些伤痛似乎在莫名变的模糊,但胸口堵着的那一团气,却压的鼻腔阵阵发酸。

“今天是她生日..”

大华子缓缓抬起手臂,指尖搭在那层白布上,动作轻到好像害怕惊扰到小娟一样:“我今天特意收拾得立立整整,就是想好好见她最后一面,是啊,真的是最后一面,往后确实再也见不到喽..”

杵在一旁的我张了张嘴吧,此刻任何劝慰的话语都难以出口。

什么特么的大道理在彼时都显得是那样的苍白无力!

人世间最深的思念,未必是撕心裂肺的哭喊。

是往后余生,看见井盖就会绕开,是系鞋带时候,会不自觉打出一个她教会的蝴蝶结。

我想,或许每一次无意的习惯,都是在进行一次无声的悼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