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会儿,老女人靠墙喘气片刻,才扛起尿素袋子姗姗离去。
也不知道是“岔合伴儿”鞋太不跟脚,还是袋子里的东西太沉,总觉得她走起道来一颠一颠的,而且每隔上一小段路就得停下身子喘上一阵。
我和相柳蜷在老桑塔纳的车内,远远吊在她身后跟着,甚至不敢把车灯打开,唯恐把她给惊到。
先前我们院里的灯光比较暗,看不清她的具体打扮,等走到路灯下我才发现,她身上那件男款运动装好多地方都掉色了,套在她瘦小的身躯里显得格外松垮,咋看咋像是她偷的。
那老女人时不时偏过脑袋往身后张望两眼,小心翼翼的模样,越发让我觉得她就是个惯犯。
顺着马路走了一会儿,她居然又拐向旁边的一道岔道,再次来到一堵夯实的砖墙底下。
这地方距离我们公司没多远,我隐约记得好像是家猪饲料的加工厂。
老女人左右来回扫视几秒,确定没有来往路人,借着墙根凸起的土台顺势攀住墙体,居然又翻进了那家饲料厂内。
“你看看多特么招人恨呐,这家伙真是啥玩意儿也偷,咱都不知道猪饲料厂里能有啥是她需要的,操!”
示意相柳把车停靠在路边一处灌木丛后头,我咬牙切齿的臭骂。
约莫二十多分钟过去,那道身影再度从院墙上面翻出来,背上的编织袋看着比进去之前还要鼓胀,沉甸甸的几乎压弯了她的脊背,她整理一下肩头的尿素袋,拔腿朝着不远处连片的庄稼地走去。
我们依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驱车尾随,很快就看不到什么民居了,放眼望去全是成片的玉米地,茂密的作物秆子长得老高,密密麻麻连成片。
老女人拐进垄沟之间的土路,七绕八绕,最后一头扎进田地深处。
咦?居然是座临时搭建出来的草棚。
这种棚子在北方农村应该非常常见,都是种地的庄户秋收时节用来看管玉米、红薯之类农作物,平常大多闲置不会住人。
我跟相柳没有立马下车闯过去,依旧坐在车内静待片刻。
反复观察十多分钟,确认附近再也没有别的出入口,也没啥人来找那老女人接头后我们这才推开车门,放轻脚步踩着田埂上的泥土,一步步朝着那间简陋草棚靠拢。
棚子外头用几根枯枝细棍随意拦了一道简易的门帘,我抬手轻轻一拨,径直推门走了进去。
棚屋里没有通电,只靠着半截细细的白蜡搁地面一块土坯上头,摇曳昏黄的烛光铺满这间狭小的屋子,眼前景象不禁让我一怔。
整座草棚四壁全是干枯秸秆胡乱堆砌而成,四处漏着细碎缝隙,风声能顺着缝隙钻进来,烛火来回晃悠跳动。
屋里就地铺着层干稻草,靠里边支起一张凑凑合合钉出来的木板床,木板拼接得凹凸不平,床面上铺着一层包浆发硬的旧被褥,床上躺着个中年男人,一条裤管空荡荡耷拉在床沿,身体单薄瘦削,颧骨高高凸起,脸色泛着病态的蜡黄,整个人恹恹倚靠在墙面,浑身透着股孱弱无力的状态,就连转身看我们时候,扭动脖颈的动作都做得格外费劲。
而那个老女人则蹲在地面一处土灶跟前,低着头忙活,土灶上架着只豁开口子的老式铝蒸屉,她手上不断揉搓面团,看架势是打算蒸上一锅馒头。
可当我的视线扫到蒸屉旁边那只脏兮兮的破塑料盆时,里头盛放的原料直接叫我傻眼。
盆里的不是白面荞面啥的,竟然就是刚才那家饲料厂生产出的猪饲料。
敢情她刚才翻墙钻进饲料厂,只是为了想方设法的搜集些牲口吃的饲料。
“啊呀!”
“你...你们是谁?”
屋里两个人冷不丁瞧见我和相柳闯进来,当场吓的瞪大眼睛。
躺在床上的残疾男人下意识想要往床铺深处缩过去,本就孱弱的身子止不住微微打摆,一双眼睛满是慌乱。
蹲在地上的老妇人手上的动作骤然停住,手里攥着的面团啪嗒掉落在泥土地面,她慌忙又捡起来,好像本能似的藏在身后,随即佝偻着腰板,局促的结巴:“我...我们没偷东西,全..全是捡别..别人不要的,要打就打我,别...别打我儿子!”
说着话,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破床边,两手抱住男人。
“别..别欺负我妈,有能耐就打死我吧!”
尽管非常害怕,男人还是推搡开老妇人,昂起脑袋瞪向相柳:“我们..我们就是捡点别人..别人不要的,又没犯什么错,为什么老是欺负我们。”
可能他在他看来,顶着个大光头,胸前有意无意露出纹身的相柳更加渗人吧。
“谁总欺负你们?”
我倒抽一口凉气,其实刚才我已经看清楚,除了一些猪饲料,里面就些我们仓库里废弃的细铁丝,那点玩意儿满打满算还卖不了两块钱。
“我没去你们地盘上捡破烂,都是在旁边两家厂子里拿的,你们要的话就都拿走吧,别打我儿子。”
老妇人话没说完已经忍不住哽咽起来:“你们从老城区打到我们新城区,又从新城区打到我们这里,我们有什么错,我只是想让我儿子活着,不让我捡你们的垃圾箱我就不捡了,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们呢。”
“捡破烂拾荒的也分派系分地盘,不是一伙儿的真往死里整你。”
相柳凑到我耳边低声解释一句。
“误会了大娘,我们路过有点迷路,看到你这儿有亮光想过来...过来...”
我不知道应该咋表达此刻心底的复杂,干声给自己打圆场。
“我们想过来讨口水喝,顺带问问方向。”
相柳赶紧接茬说道。
“喝水啊?有,有水!”
听到这话,老妇人这才松了口气,颤颤巍巍的抓起个破碗弯腰从床边的满是污渍的塑料桶里侩出来半碗水递向我。
“不行,这个脏,你们喝完肚子疼,喝..喝这个吧,我下午刚捡的,还有半瓶多呢。”
她突然想起来什么一般,就飞快把碗丢进桶里,转身从角落里摸出半瓶干瘪的矿泉水:“不脏,女孩子刚丢我就捡起来的。”
“谢谢。”
看我犹豫,相柳直接接过去,拧开瓶盖咕咚咕咚喝了几口。
“大娘,你们没家吗?为啥会住在窝棚里。”
我抽了口气又问。
“家早就被盛大公司的给拆了,说好了赔钱,最后钱没捞着不说,还告我们影响拆迁进度,我儿子不服气去找他们理论,跑到政府告状,结果回来路上被大车压断了腿。”
老妇人叹了口气,低头的刹那浑浊的泪水掉下来几颗:“我家那口子前几年在工地干活时候摔死了,赔了几万块,开始还够给儿子抓药,可后来钱花没了,医院把我们赶出来,我就一边拾破烂一边给孩子看病,可拾着拾着,冲出来好多人打我,不让我捡,说是他们的地盘,我们惹不起只能一直躲,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