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来钟。
新城区，市政楼附近的一家私房小厨。
我带着相柳、任鹏启赶到。
地方是张强指定的，用他的话说，这家小馆子正是跟我们对接的交通局负责人某个亲戚开的。
我们来的时候，正主还没到场。
相柳按照来之前晴晴叮嘱过的，很有眼力劲的拎着两尾“野生虹鳟”和两瓶上年份的“茅子”溜进厨房，而任鹏启明显已经开始进入工作模式，来的路上就已经开始翻看一本厚厚的“装修大全”。
“待会怎么用料啥的，价位这块你负责谈。”
坐下以后，我替任鹏启倒上一杯热茶低声交代。
“虎总，我谈倒是没啥问题，关键就怕不准确，尤其是材料价格和人工费这块，别看我一直在社会上呆着，但毕竟太长时间都跟这方面打过交道，稍微有点脱节了，就怕...”
任鹏启扬起脑袋看向我，随手拿指间蘸了一下茶水“哗啦”又翻了一页书。
“让你谈就谈，商量商量，没商咋量？”
我不耐烦的瞪了他一眼。
倒不是有多信任他，主要这块我更是两眼一抹黑。
别看“虎邦”的牌子挂起来有阵日子了，但实际上这行究竟是个啥道道我们整圈人全是迷糊蛋。
也怪我不上心，明明挂着装潢的“羊头”，可特么我到现在都没去建材市场溜达过，别说价格了，我连什么东西是干啥使的都不知道。
“那..行吧。”
任鹏启勉为其难的缩了缩脖子。
“齐老板，久等了哈，实在不好意思，薛主任负责的摊子太大，下班还得殚精竭虑的考虑各方面的事项，要不是我提前搁他单位门口等半个多点才好不容易把他给截获，估计又得让别人给拉走啦。”
就在这时，门口响起一道爽朗的笑声。
“不碍事的张总，我们也刚到没多会儿，这位想必就是薛主任吧，雄姿飒爽，一看就贼有范儿。”
我立马满脸堆笑的站起身子。
包厢门口，除了有过一面之缘的张强之外，边上还有个矮个子的中年男人。
张强一袭中规中矩的黑色西装，而旁边的男人则是完全不同的另外一副派头。
看着大概能有四十出头的年纪，体格子稍微胖点，皮肤是长期养在办公室里的白净。
他也穿件西装，但跟张强身上的完全不在一个档次。
布料一瞅就非常的平整顺滑，领口袖口没有一丝褶皱，都不用问价光拿肉眼看，就知道绝逼属于那种拿钞票堆出来的精致。
“齐虎齐老板是么？这段时间我可没少在不同的场所听到你的名字啊，不过都不是啥夸赞，呵呵呵！”
被唤作“薛主任”的男人懒散的朝我伸出一只手掌。
冷不丁间，我看到他的中指戴着枚素圈金戒指。
没有雕花宝石啥的，就特别简单一个环，不过应该价值也很不菲。
“领导您请快上坐，上坐！”
握完手，我忙不迭张罗招呼。
“嗯！”
薛主任点点脑袋，目光扫过杵在原位上的任鹏启，目光中闪过一抹不满。
“我截肢了，腿脚有残疾，实在对不住啊领导！”
任鹏启赶紧费劲巴拉的撑着桌沿爬起来，同时甩了甩空荡荡的裤管。
“噢。”
薛主任这才漫不经心的坐上主位。
咱也不知道这家伙究竟是多大个官，感觉比特么谢旭东还能甩架子，就算是曾经见过面那位省里下来的葛老，好像都没他能摆逼。
坐稳之后，他随手将西装袖口往上轻轻捋了捋，挑眉看向我道：“小张跟我说，打算把我们单位的装潢工程转让给你们？”
声音不高，却字字都带着居高临下的审问味道。
“没错没错，齐总的虎邦装潢公司，不光手续资质齐全，而且团队年轻又踏实！还望薛主任多多提携关照。”
张强连忙跟着坐下，笑盈盈的点头打圆场。
薛主任眼皮轻轻抬起，没有立即往下接茬。
“年轻人创业敢闯敢拼是好事。”
停顿估摸四五秒后，他才轻飘飘的出声，“但装潢行业水深，不是凑几个人就能做好的，材料规格、施工工艺、验收标准、结算流程都不能马虎啊，稍微有点疏漏，你们返工事小，闹出问题总不能让我承担吧。”
“是是是。”
我顺着他的话头继续陪笑：“领导您说的太对了，所以我今天特意带上我们公司的资深的设计师过来跟您对接，我们肯定好好干活，绝对不带给您添任何麻烦的。”
说话的过程中，我偏头示意任启鹏。
“抱歉薛主任，身体原因我就不站起来向您汇报了，不过在开始之前，我想先向您确认几个基础标准，交通局的办公楼属于公职办公场地，内墙乳胶漆，单位要求的国标优等品耐擦洗指标划定到多少？目前市场区分一千次、三千次、五千次三档标准，公建项目一般不会选用家装普通品类，其次就是地面找平问题，办公区域人流量大，是否要求统一铺设自流平垫层？另外现在是盛夏季节，有活缺人，所以工人们的用工价格浮动明显，大小工日薪差距接近百元，后续验收结算，是按照定额工核算，还是参照实际出勤工时？”
任鹏启清了清嗓子开口，句句全是关键，没有任何废话。
把坐在旁边的我听得一愣一愣。
主位上，原本表情松弛的薛主任，眸子骤然缩紧。
“这个嘛...”
薛主任皱眉端起桌上玻璃杯，滋溜抿了口茶水，思索片刻才又道：“常规采用三千次耐擦洗标准，遵循市政统一采购定额！自流平结合现场地面平整度灵活调整，不需要全域铺设，人工依照系统内部定额统一结算。”
实话实说，到这儿的时候，我特么完全听不懂了。
“三千次耐擦洗属于中档材料，近两年新城多栋办公楼翻新之后抽检反馈，长期使用容易泛黄掉粉，过检风险偏高，如果想要长期稳定达标，规避后续整改麻烦，我们可以报备五千次优等材料，只是材料单价每平米会上浮三至四块，另外定额人工标准今年一季度完成更新，新旧两套定额存在价差，我想确认，本次修缮工程，沿用去年旧标准，还是启用今年新计费口径？”
任启鹏揪了揪喉结又道。
一连串的追问，当场把个薛主任给问住了。
立时间，他攥着水杯的几根指头收紧，眼底掠过一丝难以遮掩的尴尬。
包厢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一旁张强脸上的笑容僵在原地，局促地来回扫视二人。
“估计是领导脑子里需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一时半会儿没想好，咱们先不着急定锤。”
见薛主任迟迟没能吭气，任启鹏当即送上台阶：“晚点我们虎邦公司会整理一份新旧定额对照表以及材料优劣对比清单，交到您手边审阅。”
一番话说的不卑不亢，又给足了对方体面。
薛主任慢慢放下玻璃杯，脸上重新浮现出官场惯用的温和淡笑，再次看向任启鹏，打量许久：“看不出来，你们团队里藏着行家啊，细节考量的非常周全，后续具体事项，就按照你们说的流程推进把。”
这任启鹏简直太牛逼了，不光是个高超的设计师，而且特别会做人。
办事说话方面有来有回的，先试探，再切入，留退路，不树敌。
他这种脑子，绝对不是靠死啃几本书就能练出来的，多半属于与生俱来，用武侠小说里的话说就叫“天赋异禀”。
老子这回怕是真捡到了个大宝贝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