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开河放下了手中的稿子,脸上的笑容也是刚刚好。
“以上就是我乡的工作汇报,不妥之处请梁市长,徐区长和其他各位领导批评指正。”
梁文弦放下了手中的笔,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秦书记。”
“你刚才汇报的拆迁安置户数是一千七百三十二户。”
“是的,梁市长。”
秦开河坐直了。
“这一千七百三十二户人家现在都已经安置好了吗?”
“都……都已经安置好了。”
秦开河停顿了一下。
“集中安置点已经建成,大部分群众也都搬了进去。”
“大部分是多少?”
秦开河的额头已经出了汗。
他并不清楚具体的数字是多少。
汇报材料上只写了一千七百三十二户,没有说明还有多少户没有搬迁。
会议室里更静悄悄的了。
刘标真低下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好像和自己没有关系一样。
秦开河擦了擦额头的汗,勉强笑了一下。
“梁市长,具体的数字我回去查一下,在会后向您汇报……”
“不用会后。”
梁文弦打断了他的话。
“在座的有具体负责的同志。”
她的视线转向了钟思远。
“你是钟思远同志吧?”
钟思远站起身来。
“梁市长,我是钟思远,大萍乡乡副乡长,分管社会事业和项目工作。”
“坐,坐下来说。”
梁文弦摆手。
“一千七百三十二户,还有多少户没有搬迁?”
钟思远坐下之后没有看材料就直接回答。
“回梁市长,还有四十七户。”
“四十七户人家为什么没有搬迁呢?”
“主要是三种情况。”
钟思远说话的速度不很快,但是很明白。
“二十一户是老人,不愿意搬出老宅子,村里正在做思想工作;十八户家庭因为安置房分配问题产生矛盾,司法所已经介入调解;另外八户是因为安置房质量不好,窗户漏风,墙面开裂,正在返工。”
梁文弦的笔在本子上写了两下。
“返工的八户什么时候能修好?”
“已经修好了三户,剩下的五户预计本周内可以完成。”
“修好之后怎么办?”
“修缮完毕后由乡住建员进行验收,验收合格后通知群众入住。入住之后我们会进行回访,保证没有遗留的问题。”
梁文弦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下去。
她翻到下一页材料。
“你刚才汇报中提到的柳沟村寿材加工试点已经完成了工商登记。”
她看着秦开河。
秦开河马上接话。
“是的,梁市长,上周刚拿到营业执照。”
“有多少个匠户?”
“……二十多户吧。”
“二十多户是多少户?”
秦开河又卡壳了。
他看了钟思远一眼。
钟思远没有等他使眼色就直接开口了。
“回梁市长,参加联营的匠户共有二十一户,从业人员三十四人。合作社登记之后,这二十一户就全部成了合作社的社员。”
梁文弦看了他一眼。
这样看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
年轻人,黑,瘦,颧骨突出,眼下青黑。
梁文弦在基层工作过,她明白这样的情况是什么样的。
并不是假装出来的。
是天天跑出来的,熬出来的。
她收回目光之后又问道。
“产品的销售渠道是什么样的?”
“主要是广东省东部地区。粤东福寿园殡葬服务公司和我们签订了长期供销合同,第一批两口已经交付,第二批六口正在生产中,第三批四口的定金也已经收到。”
“价格呢?”
“柏木老料寿材的出厂价格在两千八到四千五之间,根据规格、工艺的不同而有所差异。到粤东的门店,零售价格可以达到原价的两倍以上。”
“利润怎么分呢?”
“合作社统一接单,统一标准,统一销售。材料成本和加工费分开计算,匠户按工时和计件领取报酬,年底有盈余则按股份分红。目前处于起步阶段,主要是拿加工费。”
“账目由谁来负责呢?”
“会计是由乡经管站帮助招聘的,并非村干部兼任。所有的收入和支出都有凭证,并且会定期张贴出来。”
梁文弦放下笔,靠在椅子上。
她看了秦开河一眼,又看了看钟思远。
“秦书记。”
“在。”秦开河马上坐直。
“你做的汇报材料我已经看过了。”
她将手中的材料举起来。
“柳沟村的事情只写了半页。”
秦开河的脸立刻就红了。
“梁市长,这个……由于篇幅有限,所以写得比较简略……”
“篇幅有限?”
梁文弦说话声音还是很平和,但是其中包含的意思很不一样。
“能够把产品销售到粤东地区,并且带动二十多户群众增加收入的产业试点,在你汇报中只占了半页的篇幅。秦书记,你觉得这样的篇幅,可以吗?”
会议室里没有人敢出声。
秦开河的额头已经出汗了,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
“梁市长批评得很正确,我回去之后马上修改……”
“不用改了。”
梁文弦将材料放在桌子上。
“材料是死的,人却是活的。我今天来,并不是要看材料的。”
她站起身来把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拉了拉。
“到现场看一下。”
秦开河马上站了起来。
“梁市长,项目现场在湿地公园,从这里到那儿大概需要十分钟车程,我带您去……”
“不着急。”
梁文弦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在院子里走走。”
她走到窗户旁边向下看。
“这四块展板已经制作了多久了?”
秦开河一呆。
“回梁市长,昨天晚上刚安装好的……”
“昨天晚上安装的,今天就拆掉吧。”
梁文弦转过身来对秦开河说道。
“新农村建设取得的成绩,并不是用喷绘在板子上的方式来展示给人们的。是老百姓住的房子,是脚下踩的路,是口袋里的钱。”
她停顿了一下。
“板子再漂亮,群众不买账又有什么用呢?”
秦开河嘴唇动了动,但是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钟思远站在这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梁文弦这几句话比给秦开河一耳光还要狠。
而且是在市区两级领导面前。
秦开河今天摔了一个跟头,摔得很惨。
“走吧。”梁文弦走到门口说,“去湿地公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