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一章危言耸听!
同样一个人,立场不同,就会说不同的话,同样的道理,处境不同,说出来的话也会大不相同。
建州三卫占据优势,劫掠辽东都司的时候,他们可不会自认为自己是什么狗屁齐臣。
这会儿吃了亏,又没法直接打过来,才会扯大旗说自己是什么齐臣,指望著陈清像那些迂腐书生一样,对他们手下留情。
姚昌被陈清一句话噎住,他支支吾吾了一会儿,才咬牙道:「大人!」
「凡事总要讲道理罢?」
他抬头看著陈清,沉声道:「辽东都司与我们建州是有旧仇,但是那是辽东都司与建州卫佟胜的冲突,大人不去征讨建州卫,却来劫掠我建州左卫无辜部落族群,对手手无寸铁的百姓下手!」
「这是什么道理?」
陈清看了他一眼:「是不是百姓,你们自己心里有数,本官这一路上是碰到了些女真部族,但只要不逆反朝廷的,这会儿都已经内迁了。」
这一仗,陈清大概路过了四五个小规模女真部族。
他也没有说谎,这些小部落只要是不曾反抗的,陈清都把她们当成俘虏,带回安乐州境内了。
只不过这些建州部落刚烈得很,所遇的五个部落,只有一个部落不曾反抗,其余都是青壮打没了之后,才不得不投降。
不过即便如此,也有四五百人被陈清迁到了辽东都司内部。
之所以要内迁他们,原因也很简单。
想要彻底吃掉建州的女真诸部,最好的办法并不是武力灭绝,事实上也很难武力灭绝他们,最好的办法自然是让他们主动融入,成为陈大老爷治下的顺民。
怎么融入呢?
这第一批内迁的女真部,就是很好的样板。
辽东都司现在还在分发田亩,而且不收田税,再加上陈清在辽东都司投入的政策,以及辽东港慢慢扩大,往后很长一段时间,辽东都司军民的日子,定然是越来越好过的。
一定会比建州三卫治下要好过得多。
有了对比,自然就有了伤害,往后差距越来越大,武力上再赢上几场大仗,将来陈清占下建州之后,受到的抵抗就会小上很多。
此时此刻,陈清的埋下的这些伏笔心思,大概无人能懂,辽东都司内部的人都不可能想得到,姚昌这种人就更不可能想到了。
面对陈清听起来有些无赖的话,姚昌只能硬著头皮,低头拱手道:「大人!」
「小人也不瞒大人,建州卫与建州右卫的两个都帅,此时都在我们建州左卫,与我们都帅议事,如果大人此时迷途知返,放还我部族人以及战士,双方修好,事情或许还有斡旋的余地。」
「如果大人执意要与我们左卫为难,我们都帅也只好与另外两卫联合。」
他掷地有声:「替朝廷讨伐不义了!」
这才是姚昌来见陈清的真实目的。
他急忙忙赶来,自然不是来讨个说法的,关键是要回左卫的人口与青壮。
这一次陈清带回来女真部落的妇孺,倒不算什么太要紧,但是被陈清俘虏的差不多近千女真青壮,对于建州左卫来说,才是不得不讨要回去的宝贝!
哪怕是女真部落这种必要时可以全民皆兵的悍勇族群,想要凑出一千青壮,而且是有丰富战斗经验的青壮,也要两三个中型部落才凑得出来。
对于整个建州三卫来说,损失一千青壮只能算是淌了点血,但是对于建州左卫来说,就是伤筋动骨了。
再加上小清河一战的损失,这一战建州左卫的有生力量损伤,可能要近三千人!
真的咬牙认下来,且不说损失大不大,往后建州三卫内部的力量平衡,也会被打破。
力量失衡之后,以后建州左卫还能不能存在,都是未知之数。
这也是建州左卫迫不及待派人过来见陈清的原因。
事实上,现在建州三卫三个指挥使里,对陈清态度偏软的,反而是这一次损伤最重的舒穆勒。
另外两个指挥使,这会儿说不定正撺掇著建州左卫尽起精锐,进攻安乐州作为报复。
只是舒穆勒本人有些犹豫不决,他甚至想咬牙,把这个亏给硬生生咽下去。
他太清楚女真诸部内部的勾心斗角了。
一百多年了,女真诸部各部落酋长,大大小小加在一起几十个,每一个酋长,心里恐怕都想著一统诸部,做建州女真的大汗!
只要能一统女真诸部,往后西进,也不会是什么太难的事情。
也正因为如此,舒穆勒害怕再打下去,辽东都司未必有事,他的建州左卫指挥使的位置,乃至于他本部族群的地位,恐怕都要不稳当了!
陈清闻言,挑了挑眉,却也没有把话说得太死,他淡淡的说道:「谁不知道,你们建州女真都是一家,前年建州卫作乱,掳走我辽东都司近千卫所兵,今年你们建州三卫又在一起勾勾搭搭,图谋不轨。」
「本官只不过先发制人。」
陈清闷哼了一声,沉声道:「你滚回去跟舒穆勒说,要谈,让他亲自来找我谈。」
「要打,就让他们仨绑在一起,咱们刀对刀枪对枪拚上一场,且看你们建州女真,如今是不是我们大齐的对手!」
姚昌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最后只能低头,叹了口气:「陈大人,我部百姓毕竟是无辜的,请大人善待他们。」
「放心,他们在我这里。」
陈清眯了眯眼睛。
「都死不了。」
…………
建州,建州左卫卫所。
偏厅里,三个中年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这一次吃了个大亏的舒穆勒,仰头猛灌了一口酒,脸色阴沉,然后看了一眼跟他同桌而坐的佟胜以及建州右卫指挥使王阶。
佟胜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与舒穆勒年纪相仿,而王阶则年轻得多,今年也就三十岁左右。
也正因为他年轻,所以更加野心勃勃。
整个建州诸部里,也就王阶最为活跃,而他手下的建州右卫,目前在建州三卫里,也是实力最强的一个。
舒穆勒一口烈酒灌下肚,闷哼了一声,用女真话说道:「我这里的事情,两位真是上心,仗还没有打完,二位就都亲自带人上门来了。」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两个人。
「我还听说,两位要带我的儿子,赶到前线去救我?」
如果是单纯的救援,自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但是去救援舒穆勒,还要带上舒穆勒的儿子,那用意就很难说了。
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在过程中把舒穆勒给一刀杀了,再扶持他的儿子坐上左卫指挥使的位置,从而间接掌控整个建州左卫下辖的所有女真诸部?
佟胜脸皮薄一些,闻言也是低头喝了口酒,开口说道:「老兄,我是真心实意赶来救你的,咱们两家挨著,我来得快合情合理,倒是王老弟…」
他看了一眼王阶,淡淡的说道:「右卫与左卫之间隔了我们建州卫,王老弟不仅先比我知道消息,甚至比我先到。」
「要不是我知道王老弟热心肠,我都要怀疑,王老弟是不是事先就知道消息,在老兄你遇袭之前,他就已经带人往这里赶了。」
舒穆勒听了这话,也是闷哼了一声,脸色更加难看。
三人之中,年纪最小的王阶,中等身材,看起来一脸朴实,没有什么心眼子,此时他端起酒杯,看了一眼两个人,叹了口气:「二位兄长,咱们女真部,眼下已经到了灭族的边缘了,难道还要这样争斗不休吗?」
他这话一出,另外两个人都是大皱眉头。
佟胜皱眉:「危言耸听。」
王阶摇头,继续说道:「辽东都司的陈清,他刚到辽东的时候,我就派人去跟他沟通过。」
「他半点不上道。」
「如今,他到辽东都司不过一年出头,二位兄长也见到了,现在的辽东都司,还是以前的辽东都司吗?」
「再这样下去,过个几年,我们女真部还在不在…」
王阶仰头喝了口酒,闷声道。
「都很难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