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三。
定日,宜:祭祀、祈福。
天刑当值,死气煞北。
今日并不能算是个好天,天空有些灰蒙蒙的,在极东的边缘被泅成青色,又透出一层淡淡的绯金。泰山南麓的盘道两侧,站满制服持枪的士兵,亦有披甲的,五人一组守著一面大鼓,沿唯一上山的梯道次列而上,远远望去,好似一条盘山的巨蟒。
山道上,正有一群人坐著轿子上来,各个都穿著传统帝制下文武官的袍子,前呼后拥,好不威风。在他们身后,是严阵把守的军队,以及被军队牢牢挡住、赶来看热闹的乌泱泱的人群。
人群里时不时响起抗议的口号,大都是学生装扮的年轻人,举著小旗、拉著横幅,一副群情激奋的模样。
但无论那口号声喊得有多响亮,山道上穿文武官袍的人也毫不在意,依旧满面春风说说笑笑,实在听得烦了,手底下人一梭子子弹对空打出去,立刻惊得人群一阵阵骚乱生起.
傅觉民和傅国平二人站在临近山顶的一个小平台上,静静俯瞰著底下这一切的进行。
自傅国平欲建国称帝的消息宣布,神州各境各界斥责的信电便如同雪片一样飞来,说是天下所指也毫不为过。
外界的舆论就好像大山,不断沉甸甸地压下来。
时至今日,北方军内部已经有三支队伍公然「脱北」,打出护国的旗号,宣布起义,调转枪头武装讨伐傅国平。
北地十九省境内,商人罢市、学生罢课,街道上每日游行不断.
如今的北方军,再不复此前如日中天、势不可挡的势头。
「家里都安排好了吗?」
傅国平忽然开口,跟傅觉民说话。
傅觉民收回目光,点头道:「爹和小妈都被我送去龙虎山,有同叔和左仙芝守著,不会出什么问题。」「瑞麒刚过完满月,你还是要多上些心。」
傅国平嘱咐道:「我们傅家第三代,到现在就只有他这么一根男丁独苗」
傅觉民没说话,只是看著傅国平。
这一个月里,傅国平总共经历大大小小的刺杀不下百次。
七天前,向来与傅国平以义兄义妹相称、当初亲手将奉安军兵印虎符交到傅国平手里的张万桥独女张若兰,在报纸上声明与傅国平脱离关系,恩断义绝.
相比于他受的那点影响,傅国平身上所承受的压力,是他的百倍千倍。
若是舆论能杀人,傅国平怕是早已被千刀万剐了不知道多少遍。
「二叔」
傅觉民轻声开口,却被傅国平摇头打断。
傅国平知道他想说什么。
「一家人何必再说什么两家话。」
「你的本事比二叔大,你要做什么,自然有你的道理。
二叔能帮上忙的,肯定会帮的。」
「古人不是说,不能留芳百世,亦当遗臭万年?
留芳百世太难了,即便是圣人,死后也难免遭小人诟病。
二叔这次,也算是能够名留青史了哈哈..」
傅国平说著哈哈大笑,忽盯著底下山腰处那些个穿著文武官袍正往山上行来的大帅军官,忍不住骂道:「这群脑满肠肥的废物,要他们喝酒玩女人一个个比谁都积极,干点别的什么事就拖拖拉拉。今天谁要是敢误了吉时,老子直接当场拉来崩了祭天!」
旁边一个副官模样的听见,赶忙跑下去催促。
这时有穿著类似前朝太监衣服的人走上来,故意掐著嗓子,恭恭敬敬地对著两人说道:「皇上,吉时将近,可以去更衣了。」
「学得不像。」
傅国平看著上来汇报的「太监」,皱眉道:「跟老子之前在九旗听过的太监说话的声音腔调差远了。这样,你自个儿把自个儿阉了,底下没了,漏了气了,兴许就一样了.」
那「太监」一听,立马色变,吓得差点没一屁股瘫在地上。
「大帅!大帅不要啊,小人三代单传,这辈子还没娶老婆呢,可不想做太监!」
「行了行了,开个玩笑你还当真了。
老子也不喜欢太监,尿都兜不住,身上骚哄的」
傅国平笑骂,摆摆手让那假太监赶紧滚蛋。
傅觉民在一旁看著,眼神微异,却没说什么。
两人朝不远处、一座为此次祭祀专门搭建的临时行宫走去。
行宫内早有许多人候著,待傅觉民和傅国平一进来,便飞快凑上来为两人更衣。
作为此次登基大典的主角,傅国平自然是要穿龙袍的。
龙袍是当初抄家九旗搜出来的,颇新,稍微改了改大小样式,便拿出来给傅国平登基之用。傅觉民也是要换衣服的。
此次重聚国运,目的是为了解封螭龙玺,这一步只能由傅觉民来做,所以为了对重聚后的国运有相应的支配和掌控之权,傅觉民也需要一个身份。
就好像当初九旗所供奉的千目血蝠,为了吞食前朝国运,于是设法同化了桑洛,为的就是桑洛那个「国师」的身份。
傅觉民在「大雍」的身份不仅算是国师,比国师还要高多了。
乃一一大雍辅国,一字并肩王、天策上将军、二十七省兵马都元帅...另封
「大雍定国武尊」!
傅觉民的袍子同样也是九旗里翻出来的「旧货」改制,底子用的是当初玄旗赫勒律的玄色龙袍。和傅国平略显臃肿的明黄龙袍所不同的,傅觉民的王袍窄腰束袖,改成了武袍的样式。
当那袭王袍穿在傅觉民身上,受他自带的天人力场晕染,王袍上的玄金龙绣仿佛就此活过来,绕著傅觉民腰身盘旋游走,带起丝丝氤氲烟气,偌大行宫,更是有隐隐的龙吟声响起。
无法言说的尊贵、威严和煞气。
「灵均这一身穿著却是比二叔要合适好看多了」
傅国平在一旁忍不住惊叹,看著他,半开玩笑道:「这皇帝,合该你来做。」
傅觉民看了眼傅国平,没有说话。
待两人更衣完毕,出了行宫,那一群穿文武百官袍的北方军阀大帅们也差不多到了。
一个个见了傅国平,便立马从轿子上下来,争先恐后地上前口中高呼「拜见皇上。」
这些人能支持傅国平称帝,自然不会是什么好货,身上穿的官袍样式千奇,什么朝代的都有,官级更是混乱。
再配上各有各的一套参拜动作,场面乱哄哄的,说不出的滑稽可笑。
傅国平看这些人厌烦,却不得不做出宽厚的模样,道「众爱卿平身」,再招呼众人一同往山顶走去。傅觉民走在傅国平身边,短短几百步的台阶,听傅国平说了几次龙袍笨重,热得不行之类的话,口中时不时蹦出几句粗口。
他整个人看著很焦虑,有种说不出的烦躁之感,就好像眼下这天气一般。
阴沉,闷热,东边的绯光已完全消失,似乎随时都可能下雨。
待到了山顶,偌大的平台,一众人站开,所有的祭祀仪式都已准备好。
当第一声擂鼓从泰山山脚处响起,身穿龙袍的傅国平恢复平静,下令宣布「封禅」开始。
第二声、第三声
一道道鼓声在群山之巅滚动,立于山道两侧的士兵也开始对空鸣枪。
枪声与鼓声在天地间共同回荡,仿佛欲试图唤醒什么。
和真正的「封禅」仪式相比,今日他们所进行的,所有能够省略的流程全部省略。
五牲祭天之后,封禅使唱诵祭文,引皇帝百官行礼,指挥乐舞仪仗。
整个过程,傅国平的面庞都绷得很紧。
很快便来到大典的最后一项一一皇帝登朝觐台,接受百官的朝贺。
此时,天色已昏,泰山空顶乌霾云布,正酝酿著一场巨大的雷暴。
场上逐渐安静下来,整个山顶被一种奇异的、千万人同时屏息所营造出来的寂静所笼罩。
傅国平深吸一口气,缓步向朝觐台走去。
朝觐台上,摆著螭龙玉玺,以及用黄布遮蒙的金乌蛋。
此次封禅,傅觉民特地将这金乌蛋也从应京皇城底下带了过来,曾经他以为前朝国运断绝,当世再无可能将其孵化。
但如今已经走上重聚国运这条路,自然要试一试,能否顺带著将这枚蛋也给孵化了。
傅国平走上朝觐台,最后的流程走完。
当他面朝百官,底下众人齐齐叩拜,齐齐高呼第一声「万岁」!
霎那间,傅觉民感受到一种极其细微的震荡。
这震荡不是来自于地面,而是来自脚下的整座山脉,以及更远更深的地方。
傅觉民眼眸中微微泛起奇光,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放下。
他很清楚,从这一刻开始,脚下这片属于神州的土地,那些曾经崩溃离散的龙气、诸多地脉,开始重新汇聚,真正地苏醒了。
「万岁!!」
第二声万岁落下,傅国平的面皮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时,异变陡生。
只听「啪嗒」一声,傅国平颌下的系带无端端自行崩断,华美的龙冠滚落在地。
「万。」
台下百官的第三声万岁卡在喉咙底,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异变搞得面色愕然,不知该如何是好。一旁负责主持整个仪式流程的封禅使更是脸色大变。
龙冠落地,还是在如此重大且隆重的场合
天底下,大概没有比这更加不吉的征兆了!
傅觉民手掌一翻,掌中多出一顶古朴端华的王冠,以比任何人更快的速度朝台上走去。
拥有替死之能的狎她冠。
本就是傅觉民今日特地为傅国平准备的,如今龙冠落地,也算是正好。
傅觉民一个闪身来到台上,随手将狎她冠递给一旁连滚带爬冲上来的侍者,令其替傅国平重新戴好。此时,场上却再生异变。
只见原本乌霾笼布的天空,自北边起始,竟有一层浓郁厚重、好似污血的暗红飞快席卷过来。暗红所过之处,天空中落下血红色的冰雹,将一片一片的景色蒙上一层淡淡的血色。
台下百官见此纷纷色变,然而不等他们有所反应,朝南的山下入口处又传来一连串剧烈的爆炸和骚动,就好像山道沿途正经历著激烈的战斗,有什么人正飞快地朝山顶上闯来。
前有天象异变,后有混乱骚动,这会儿哪怕再迟钝的人也察觉出不对了。
事实上,这一个月以来的各界责难、千夫所指,不少人已经猜到,封禅大典当日,那些极力反对恢复帝制的人有可能会做出什么疯狂的行为举动,来阻止整个大典的顺利进行。
所以北方军在泰山脚下布下重兵,却不曾想,真实情况的严重程度还是要远远超出所有人的想像。此时许多人也再顾不上什么大典不大典的了,扒下身上的官袍,叫嚷著就要朝山下跑去。
整个大典会场一片混乱,几乎是转瞬间,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就蔓及到了山顶。
朝觐台上,负责给傅国平戴冠的侍从手抖得厉害,两根小小的玉淙系带,却几次都绑不好。傅国平的身体也在微微地颤抖。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按在傅国平的肩膀上。
傅国平的身体,瞬间平静下来。
傅觉民驱走如获大赦的侍从,站在傅国平面前,亲手给他戴冠。
异象和混乱在两人头顶及身边同时进行著,却仿佛并不能影响到他们一点。
「灵均。」
傅国平脸色苍白,勉强冲傅觉民挤出一个笑容。
「二叔不怕,只是有点忍不住。
二叔这皇帝,是不是做得太丢人了些?」
傅觉民摇头,给傅国平正冠,伸手抚平他身上龙袍的褶皱。
而后看著傅国平的眼睛,平静道:「二叔已经做得很好了。
接下来,一切交给灵均即可。」
说完,傅觉民转身。
此时,泰山山顶北侧天空已完全沦为一片粘稠暗浊的血色。
那一片仿佛无时无刻不在向下流淌的血色里,有七道人影,正浮现出来,凭空朝山顶这边快速靠近。山顶入口处骚动的源头也显现出来,是一尊尊高度均在五米以上的庞大钢铁造物,以及大量全身覆著金属武装的持械人影。
天风自远处的山脊吹来,拂动傅觉民的鬓发。
他身上的玄色王袍好似旗帜般轻微舞动著。
忽然,一声长啸自西面响起,伴随啸声,只见一道白衣素缟的人影,竟骑乘著一条苍青色、半透明好似蛟龙的异物扶摇而起,带起滔天风压,径直地扑向朝觐台上的傅国平!
这巨大的动静引起那批刚刚冲上山顶的破晓社一行的注意,场上的混乱也停了一瞬。
与此同时,立于台上的傅觉民微微抬眸,也不见他如何动作,所有人眼中便已失去他的身影。随之爆发的,是宛如水波纹一样层层漾开的透明涟漪,一层又一层,总共七层,铺满所有人的眼球。这些涟漪交叠在一起,恰好将那道苍青色的庞大龙影径直罩住!
「轰隆!」
一团恐怖的气浪于半空爆开。
骑乘龙影的白衣人影落在平台上,安然抬头,是个发如白霜、看不出具体年纪的清瘦女子。另一边,傅觉民的身形在朝觐台上重新出现。
他依旧挡在傅国平身前,一袭玄金王袍不变,面色不改,仿佛自始至终身体都从未移动过。只是在他的右手掌心,多出一名身姿魁梧、脸上戴著龙纹面具的强壮女人。
女人不知修的是什么功法,竟能做到甚至超出天人境武修的,令身体虚化的程度。
先前那道震惊众人的苍青龙影,俨然就是她所化。
此刻,却如一只羸弱的小鸡崽一般,被傅觉民单手牢牢掐住脖颈,以一个跪拜的姿态,跪在傅觉民脚边,满眼震恐、拚命挣扎却挣脱不能。
傅觉民单手掐著那龙相面具女子,居高临下,神色平静地看著台下的白衣女子,淡淡开口:「白河,你推助我走到这一步。
现在,你却也要来阻我?」
白衣女子垂眸,低声回道:「白河所做之事,一切均遵从天意。
天意令我助傅生,我便助傅生。
天意令我阻傅生,我便只能.阻傅生。」
傅觉民静静听完白河所言,而后点头。
「哢嚓」
随著一阵清脆的骨骼断裂声响,傅觉民手中龙相女子的脖子歪成一个诡异的角度,四肢停止挣扎,眼中光芒迅速暗淡。
傅觉民松手,龙相女子的尸体缓缓滑落在地。
底下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人眼皮全都情不自禁地狠狠跳了跳,连白河的眼中也生成几丝微不可察的波动。当他们的目光重新转回傅觉民身上,却见傅觉民身姿安然地立于高耸朝觐台,这一刻,在浑浊天光的映衬下,仿若变得无边伟岸。
「天意要你们来阻我。」
傅觉民平静的声音混在头顶滚过的雷声里,随著雨滴的下落,在泰山的群峰之巅回荡。
「那天意可曾告诉你们.」
「今天」
「你们全部都要死。」
「哢嚓!」
一道粗大无匹的闪电在昏暗落雨的天空炸开。
炽白的雷光下,傅觉民往前轻轻迈了一步。
下一瞬,一股厚重磅礴至无法言喻的庞大气场自他身上透体而出,于泰山顶轰然荡开!
霎那之间,在这片天地之间,炸开万万丈雨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