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祈安打量着他,没再追问。
心底的疑虑却如池中投石,漾开圈圈涟漪。
黎家将出色的嫡系子弟,独遣入京,当真只为求学?
黎韫手中那份能威胁盛水溶的“底牌”,又源自何处?
什么样的“私仇”,能让这个素来持重的“木头桩子”,当街踹出那一脚?
这不对劲。
但他面上未显,依旧挂着自然的关切与感激,看着黎韫频频回答“客气了、应该的。”
话锋却一转,林祈安第八次踩上那条试探的底线:
“对了,你那本《鹤鸣九嗥》的原稿,借我拿去瞧几日?”
“不行!”黎韫几乎是下意识地驳回,带着点熟稔的、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早与你说过,那谱子与你性情不合。你又不耐烦抚琴,上回用我的琴弹得是什么东西?杀伐之气扑面而来!给你?不如给我窗下那盆兰草听个响,平白糟蹋……”
被他数落,林祈安也不恼,只摸着下巴:
这才对味。
这才是他认识的那个,在某方面,较真、挑剔的黎韫。
“罢了罢了,不给就不给。”林祈安摆摆手,起身道别,又贱兮兮补道,“我下回再问。”
黎韫一口气堵在胸口,正待挤兑几句,脑中却仿佛有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抬眸,他看向对面那一脸“你能奈我何”的林祈安,疑惑道:“你……为何总惦记它?”
林祈安摸摸鼻子。
起初,是想帮林黛玉要的。
这些年他也为妹妹寻过不少琴谱,但真迹就是真迹,孤本就是孤本,分量终究不同。
这感觉,倒有点像后世那些“追星”的人,辗转求取一份正版签名。
妹妹若是得了,定然欢喜。
其实,黎韫那几本稀有的琴谱真迹,在他屡次试探无果后,心下早已放弃了。
如今再提,多半是习惯了,又或许……
只是想再看一眼面前这人被惹毛的模样,好找回几分昔日互相拆台时的熟稔自在。
还未待他随口搪塞。
“拿走吧。”
黎韫倏然开口。
自顾起身,走到内侧的多宝阁前,取下那个紫檀木匣,转身,递到了尚未反应过来的林祈安面前。
动作干脆。
林祈安愣住了。
下意识抬手接过,木匣沉甸甸地压在掌心。
又不对劲了!
张了张嘴,他难得的有些词穷,最终只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谢了。我定会仔细,原样奉还。”
“嗯。”黎韫从鼻子里应了一声,别开脸,“路上当心。”
直到林祈安主仆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黎府门外的夜色里,黎韫仍立在书房廊下。
夜风微凉,拂过他发热的耳廓。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被无形的线牵着,步入了一种既紧绷又微妙的节奏里。
林祈安向国子监告了长假。
并非偷闲,而是严焕章近来忙于都察院与户部协同清理旧年积欠的公务,索性将这得意门生带在身边见习。
于是,少年郎一夕间从学堂的书案后,坐到了师父值房的小几旁,学着看邸报、理卷宗、草拟节略。
他回府的时辰越来越晚,有时甚至接连几日宿在老师府中。
是真的想快些长大,长得足够高,足够有力,能稳稳挡在所有他在乎的人身前。
林黛玉知晓了北静王之事,却也并未因此将自己锁回深闺。
她信兄长正在铺排,也信这朗朗乾坤终有公道。
怕?
自然是不怕的。
只有厌烦与冷意。
该去“基金会”与灵萱郡主核对账目便去,想去“半日闲”寻妙玉品茗谈天便去。
长庚悄悄递了消息,说北静王称病需静养,好几日不曾去龙禁尉点卯。
估计,脸上的伤情,一时半会儿出不得门。
林黛玉听了,只抿唇浅浅一笑,眸中掠过一丝了然与淡淡的讥诮。
只是,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某人践行诺言过于勤勉。
她总能在二楼的雅间凭栏下望时,瞧见一楼临窗的老位置上,坐着那道日渐熟悉的清淡身影。
黎韫在那儿。
有时执卷,有时对弈,有时只是望着竹影出神。
浅青或月白的衫子,料子并不出奇,却总被拾掇得清清爽爽,衬得人如修竹,静而有姿。
他倒真把这儿当成了半个落脚处。
黛玉偶尔兴起,在妙玉茶房里亲手烹了雪水云绿,便让相熟的婆子送到楼下那张桌上。
茶香清冽,他次次饮尽。
隔日再来,桌上便常多出些什么:一包庐山云雾,品相极好;或是一小匣上等的沉水香,香气宁神。
依旧托婆子送上楼,话也还是那句:“给楼上贵人的回礼。”
他们从未在茶舍里“偶遇”,甚至不曾隔着楼阁遥望。
至于妙玉,虽失了“闲翁”这一带着男性意味旧称,却也让那些存疑的士子,渐渐心服口服地称一句“妙玉仙姑”。
她也不是时时都与那些人论诗,多半仍在幕后,只是不再刻意避讳偶尔露面了。
.......
这日,恰逢大朝会。
盛水溶告了假,理由是“微恙”。
消息传开,私下里不免有几句揣测。
都道这位王爷还是年轻、面皮忒薄,不过是被御史参了几本风流韵事,与忠顺王打打擂台,竟就“病”得连朝会都上不得了。
谁也想不着,那漂亮的脸蛋上,是实打实、见不得人的皮肉伤。
朝堂之上,议题倒是新鲜。
先是户部上了折子,“内价税”推行一年,在几处试点州县成效显著。
虽有地方豪强阻挠的杂音,但国库实打实增收的数目摆在眼前,龙椅上的昭明帝听得颔首。
当庭便命康王亲自前往江南督办,务必将此法稳妥推开。
京城针对奢物用度的增税章程也已拟定,自然惹来不少勋贵暗自蹙眉。
紧接着,兵部呈上一份蓟州镇守的奏报。
去岁蓟州春旱,幸得朝廷赈济及时,未酿大患。
奏报末尾提及,当地百姓感念天恩,自发于官道旁立了一座小小的“皇恩亭”,亭中碑文记述此事,感念皇室仁德。
昭明帝览奏,心情大好。
散了朝,昭明帝回到内殿用膳,却见桌案上多了几样未曾见过的菜式。
一碟金黄油亮的细丝,一碗炖得酥烂的肉块杂烩,还有一团乳白软糯的泥状之物。
“这是何物?”昭明帝问道。
侍膳太监忙躬身回话:“回陛下,是怀王殿下着人送来的新食材,连带着烹制法子一并呈上的。说是……名唤‘土豆’。”
昭明帝执箸尝了一口那软泥,微甜粉糯,竟颇适口。
他忽而想起,数月前,那个沉默寡言的儿子似乎确实提过一句,在贡品里发现了些发了芽的稀奇块茎,请求拿去皇庄试种。
彼时他未多在意。
“宣怀王。”他放下牙箸。
不过两刻,怀王便奉召入殿。
显然有备而来,将一册记录详实的簿子并几样实物恭敬呈上。
何时下种,如何照料,亩产几何,耐储程度……
数据清晰,条理分明。
昭明帝越听,神色越是肃然。
他虽久居深宫,却也并非不知农事艰难。
此物若真有此等产量与适应性,其意义……绝非寻常。
“此物,从何得来?你又如何想到要去试种?”皇帝目光如炬,看向下首的儿子。
怀王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林祈安那句“殿下,此事功在社稷,名在殿下。”言犹在耳。
他垂眸,声音平稳却带着恰到好处的谦谨:“回父皇,确是儿臣年前在清理外邦贡品时,于角落发现的发芽块茎。儿臣闲来翻阅农书,见有类似记载,便斗胆请旨试种,想着……
纵然不成,也不过是几亩皇庄的耗费。”
答得滴水不漏,将机缘、动机、乃至可能的失败都归于自身。
昭明帝深深看了他一眼,半晌,道:“好。此事你做得甚好。”
他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此乃活民之基,务必谨慎。下去拟个稳妥的章程来,朕要尽快在京畿官田试种。”
“儿臣遵旨。”
......
新作物的出现,会如甘霖般洒向干涸的田野,泽被苍生么?
不。
林祈安立在半日闲的窗前,心里那点念想像浸了水的墨,沉沉晕开,又缓缓沉底。
至少,眼下不会。
它首先会成为皇室与权贵苑囿中的奇珍,成为秘而不宣的战略储备。
史书翻来覆去,写的明明白白。
番薯也罢,玉米也罢,初入中土那些年,哪样不是先捂在皇庄暖阁,烂了窖了,也落不到寻常田垄?
便到如今,也未真遍及四海。
总要等到大灾啃尽了存粮,饿殍塞道,上头才肯施舍般漏出一点,换个“皇恩浩荡”的名。
便真此刻给了。
那些与土地缠磨了一辈子的农人,非亲眼见它活人救命,谁敢拿全家性命,去赌这土里扒出的陌生块茎?
恩自上出,灾自下受。
他带来的这点“先知”,此刻不过是为这皇权与军备的铁壁,又多砌了块砖。
“祈安?”
怀王的声音将他从那片沉郁的思绪里轻轻拉了出来。
林祈安敛了眸底那点异世人的疏淡,神色复归温静:“殿下思虑周详。试种之地,可定了?”
“我想着,先紧着京畿皇庄与京骥大营。”怀王语声平和,字字清晰,“总要寻几处最隐蔽、最稳妥的田庄,再呈报父皇。产出……或入内帑,或充特等军粮,以备不虞。”
话语里透着一股子毫无保留的信任。
仿佛这天大的功劳本就是林祈安的,他不过顺手接下,甘愿做那双不沾名利、替他运作的手。
不争,不抢,真切得不掺半分虚假。
街市的喧嚷透窗棂而入,被滤得只剩一层嗡嗡的底音。
林祈安抬眼,神色温静如常:“殿下思虑周全。”
怀王却轻轻放下茶盏,目光里带着一丝探询:“你觉着……不妥?”
方才,他与林祈安讲述昭明帝的态度,与自己的计划,明显干对到对方兴致不高。
林祈安摇头:“京畿自然稳妥。此物之利,首在不择地力。若仅为充实军需储备,足矣。但是......”
他略停顿,目光清正的迎上对方:
“若真想试其救荒实效,验它于贫瘠苦寒之地的真能耐,或许……该选一处‘既需此功’,而‘功成又能直抵天听’之地。”
怀王身子不自觉微微前倾:“何处?”
“蓟州。”
二字出口,怀王眸色一凝。
蓟州风硬路远,他这副破败身子,怕是……
林祈安却静静看着面前之人,心下也在无声盘算:
是真来托底?
是真不在意这泼天的功劳?
还是……因着那点模模糊糊、不足为外人道的“缘分”,便自以为与他站在了同一处?
这信任来得太纯粹,反倒像月色下的薄冰,让人不敢轻易踏足。
又或者……是自己这张脸,长得太像个好人了?
林祈安心下转着些不合时宜的自嘲,面上却仍淡着,只等对方反应。
却见怀王只澄澈地望来,低声追问:“为何?”
林祈安唇角微勾,条理分明的理由便递了过去:
“其一,去岁蓟州大旱,朝廷与长公主殿下赈济得力,百姓口称‘活命之恩’。如今民心尚温,热气未散。
若此时以天家新种续此恩情,恰如炭火添薪,可令边民对朝廷的感念,从‘一时救济’化为‘长久依附’。”
“其二,蓟州地偏少雨,土质沙瘠,正合此物耐旱不挑地的脾性。”
“其三,蓟州乃军镇,民户多依附军屯,军民一体,更易掌控全盘,杜绝消息与种苗外流。”
话至此,已从民情、地利说到管控实务。
“其四,”他迎上怀王渐深的视线,声气更沉两分,“蓟州镇守箫家,世代忠于那片土地。在此试种若成,功在陛下识人之明,恩在陛下泽被边陲。既固北门,亦安圣心。”
这一句,直指帝王心术与边镇忠诚的要害。
四条说完,已将“为何是蓟州”答得密不透风。
昭明帝若闻此策,定会心动。
这是巩固良将、收拢边心的绝佳时机。
室内静极,唯余怀王低弱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