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恐怖灵异 > 谁规定绛珠必须还泪? > 第279章 端午清虚观打醮1
端午节又称女儿节,确有归宁旧俗。
贾元春身居深宫,自不能还家,便打发六宫都太监夏守忠,送出一百二十两银子,吩咐族长贾珍领着族中子弟,于清虚观打三日平安醮,唱戏献供,跪香拜佛,也算是全了节庆、尽了孝心。
恶月打醮,原也是京中勋贵之家的惯例,无非是为驱邪禳灾,求个阖府平安。
偏生此时,贾母正为元妃所赐节礼一事心中不豫。
那礼单上贾宝玉与薛宝钗二人独厚,且物件一模一样,其中意味,明眼人谁瞧不出?
老太太心下虽恼,却也不好明着拂了贵妃的脸面,便顺势发了话:既要打醮,她也要亲去拈香祈福。
王夫人见贾母这般兴师动众,又特意点名薛家母女,心下便猜着了八九分。
她素知婆婆看不上商门出身,而她自己虽有“金玉”之念,却也并不愿早早将宝玉的亲事敲定,乐得再观望些时日。
故而只推说身上不大爽利,又恐宫里临时有旨,府中需留人支应,便顺水推舟留在家里,躲起了是非。
薛姨妈母女岂会嗅不出这趟出行别有文章?
只是客居之人,主家有请,岂敢不从?只得从容妆扮,含笑相随。
这日一早,荣国府门前车马簇簇,人声喧阗。
内外管事闻得是贵妃牵头、老祖宗亲临,又逢端阳大节,一应准备无不加倍周全,排场远非往日可比。
如此一来,原本一百二十两银子便能了结的族中公事,忽地就成了阖府出动的盛事。
贾母独坐一乘八人抬的朱轮大轿,李纨、王熙凤各乘一顶四人珠轿。
薛姨妈以客居身份,亦享一乘四人暖轿之礼。
林黛玉与贾迎春、贾惜春同乘一辆翠盖缨络八宝车,薛宝钗则与贾探春共坐朱轮华盖车。
后头跟着贾母的鸳鸯、琥珀等四大丫鬟,众姊妹的金流、侍书、入画等,没人带了四五个贴身侍女。各房奶奶的平儿、素云等心腹,并奶娘抱着的巧姐儿,再连上各府有体面的老嬷嬷、媳妇子......
浩浩荡荡,车轿相连,竟将宁荣街堵了半条。
贾母的轿子已行出老远,荣国府门前却依旧挤挤攘攘,尚有仆妇排着长队等上车。
街市上看热闹的百姓伸头探脑,啧啧称羡:“到底是国公府第,这气派……”
林祈安心知这是贾母在与宫中的贾元春隔空过招,无意掺和,只嘱咐林黛玉安心跟着姐妹们玩耍几日。
至于史侯府那头,也以“节下家中有安排”为由,未送史湘云过来。
待队伍行至观前,只听钟鸣鼓响,早有张道士执香披衣,带领众道士在路旁躬身接驾。
贾母的轿子刚停稳,张道士便抢上前来,满面堆笑请安问好。
那一双眼何等精明,早将后头车驾人等都看在眼里,见那阵仗气派,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
这哪里是寻常打醮,分明是老祖宗要敲定些什么,只想着待会儿与贾母身边亲信打听打听。
王熙凤知道鸳鸯等丫鬟还在后头,一时赶不及搀扶贾母,于是也不等人来扶,自己利落地下了轿,便要往贾母轿前赶。
可巧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小道士,手里捧着盛放蜡剪的筒子,缩在角落里,早已被这一排车马阵势吓得无处躲藏,只想找个空子悄悄溜出去。
正觑着人缝,低着头猛往外钻,不想正一头撞在王熙凤怀里。
新裙上顿时沾了香灰。
王熙凤心头火起,巴掌几乎要甩出去,却硬生生刹住了。
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今早出门时,因林祈安推脱不来,自己佯恼发火,那人却笑盈盈道:“姐姐莫气,端午日火气旺,易生事端。我呀,还是在家躲个清闲为好。”
可不是么?
这贾府一到端午,上上下下嘴皮子官司就没断过,好似积攒了一年的郁气都赶在这五月里发作。
心思电转间,她已收手抚平衣襟,那股怒气已淬成冰冷的眼风:“没长眼的东西,这是什么地方也敢乱撞?惊了主子们,你担待得起?”
声音不高,却吓得小道士瘫跪在地,只知道磕头,一个字也说不出。
王熙凤努力压下那股无名火,斥道:“行了,还不快滚一边去!”
这才转身换上一副笑脸,紧走几步搀住了贾母,陪着老人家一层一层的瞻拜观玩。
那头道观台阶上,贾珍正挺胸叠肚地发号施令。
他向来在府里对儿子贾蓉非打即骂,出了门更要显足父亲威风。
此刻见贾蓉不在跟前伺候,登时沉了脸,竟当着众管家仆从,命小厮往亲儿子脸上啐,一面骂小厮“没规矩”,一面又指着缩在墙根的贾芹、贾芸等人喝骂:“一个个都学懒了!打量着出门就由着你们野?”
一时间阶下鸦雀无声,只余他一人威风凛凛的斥骂在午后的热风里回荡。
这五月天里,里里外外,果然处处皆是些不上台面的小争执,燥得人心头火起。
观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贾母领着众女眷在荫凉处歇息,张道士被请了进来。
这道士原是荣国公的替身,先皇亲口封过“大幻仙人”,如今掌着道录司印,今上又赐号“终了真人”,王公贵胄见了皆称一声“老神仙”,尊贵非常。
且他常往贾府走动,又是方外之人,奶奶姑娘们倒也不必特意回避。
张道士先是对着贾府满口奉承,又拉着宝玉细看,连夸“福相”“贵气”“最像国公爷”......
忽的话锋一转,笑呵呵道:“前儿在一家府上,瞧见位小姐,今年十五了,模样性情都是顶尖的。贫道想着,哥儿也到了议亲的年纪……”
一屋子未出阁的姑娘俱在座中,这话来得实在突兀。
林黛玉眼波轻轻一转,已觉出蹊跷,目光便投向贾母。
老太太却似浑然不觉,只顺着笑问:“哦?不知是怎样的姑娘?”
张道士忙躬身道:“若论这位小姐的模样儿,聪明智慧,根基家当,倒也配得过。只是不知老太太心意如何,小道不敢造次。总要请了老太太示下,才敢向人家张口。”
贾母听了,仍是笑吟吟地颔首,缓声道:“难为你想着。只是上回有个高僧说了,这孩子命里不该早娶,且等再大一大儿再议罢。
你既替他操心,平日便帮着留意打听着。不拘根基富贵,只要模样性情配得上,就来告诉我。便是家里穷苦,也不过多帮衬几两银子。只是这模样好、性情好,却是难得的。”
话音方落,众人不自觉看向薛宝钗母女。
在座谁没听过“金玉良缘”的传言?
谁不知薛家姑娘才过了十五岁生辰?
老太太这一番“不急”、“不拘富贵”、“模样性情难得”,句句温厚,却字字是绵里藏针,分明是说:便是个贫寒女子,只要合我眼缘,也比那富贵的“金玉”强。
薛姨妈脸上笑容未减,只低头抿茶。
薛宝钗端坐如常,手中团扇却停了一停,方又徐徐摇动,仿佛不曾听见。
那厢宝玉自听得“提亲”二字,心中便不大受用。
他如今渐通人事,又看了那些邪书僻传,只觉凡远亲近友之家所见的那些闺英闱秀,皆未有稍及林黛玉者,所以存了一段朦胧心事。
此刻偷眼望去,恰见黛玉眉眼微弯,正与迎春低声说着什么,侧影在窗光里灵动异常。
他不动声色挪到二人身边,刚要开口,林黛玉已抬眼:“你又挡在这里做什么?”
“妹妹莫听那道士胡言,”宝玉压低声道,“这些和尚道士惯会混说,气味也不好,我替你挡着些。”
贾迎春知道他往日里最爱说些“毁僧谤道”的胡话,忙扯他袖子:“快别浑说,这是祖父的替身真人。”
林黛玉亦觉无趣,兼之堂内奉承往来之声令人烦闷,索性起身:“这天闷得慌,我去廊下透透气。”
贾宝玉正待跟上,却被她回眸一记眼风钉在原地。
贾母在上头瞧见了,只无奈摇头,扬声唤道:“宝玉,过来。”
他只得悻悻转身,又成了众人目光焦点。
张道士拉着他要看玉,又赞他“愈发发福了”。
少年人到了青春期,宝玉不好弓马,确比先前圆润了些。
长辈们却最爱这般富态模样,贾母听得眉开眼笑,连声道:“胖些好,是福相。”
五月的天光白晃晃地泼进院里,晒得青石地滚烫。蝉声藏在浓荫深处,嘶嘶地拉着长音,搅得人心头无端烦躁。
林黛玉领着金流、清露、思雨、清漓几人,在侧院寻了处凉亭刚坐下,茶盏未温,忽见二门月洞处人影一晃。
竟是贾蓉躬身引着一锦衣男子候在那里,姿态恭谨得近乎卑微。
她心下微疑:出门前分明说清了场子,除却本家子侄,不许半个外人踏入这内院,怎会……
一旁的金流已警觉,侧身半步,低声道:“姑娘,日头太毒,咱们不如先回厅里。”
几人方起身,便见那男子似有所觉,朝这边略一侧首。
金流使了个眼色,另几人已悄无声息护在林黛玉身前。
林黛玉眸光掠过那人面容,心中已了然,却只作未见,扶着思雨的手,转身便往厅内去。
原是贾府这般倾府而出的阵仗,早如巨石投湖,惊动了半个京城。
北静王水溶闻讯,竟亲自轻车简从,携了香烛茶银等物前来致礼。
贾蓉见了王爷,哪敢怠慢,忙将人请至月洞门暂候,自己飞奔入内禀报。
厅内贾母得闻北静王亲至,自是欣喜,一面命姑娘们避至屏风后,一面连声道:“快!让宝玉亲去迎进来!”
贾宝玉正闻言也是欢喜,经过姊妹们时,还不忘悄声笑道:“我常说的那位王爷就是他。你们待会儿一见便知,当真是个‘秀丽人物’!”
说罢,便兴冲冲去了。
姑娘们年岁渐长,贾母令她们只在屏风后观礼,不必避入内室,其中深意不言自明。
不多时,宝玉引着一人步入厅中。
那人不过弱冠年纪,身穿月白云纹绫袍,腰系青玉带,头戴银翅王冠。面容清俊如玉,眸光温润似水,行止间自有种清贵高华之气。
偏又态度谦和,见了贾母便执晚辈礼躬身:“晚辈水溶,问老太君安。”
声音清越如击玉,姿态恭而不卑,敬而不谄。
屏风后几道目光悄悄探出,又慌忙垂下。正是慕少艾的年纪,盛水溶这般品貌家世,在京中自是顶尖。
薛宝钗与贾探春见了,难免心中暗叹,多看了两眼。
贾迎春本性腼腆,只垂眸盯着裙角。
惜春年纪尚小,性子又淡,只当是看个新鲜热闹。
王熙凤却是“目下无人”的爽利人,低声对姊妹笑道:“真真个标志人物。”
李纨只呐呐应着,不好多言。
外间,贾母见他人物出众、礼数周全,自是欢喜,忙命看座。
又细问北静王太妃身体可安,宫中老太妃近日如何,絮絮拉起了家常。
盛水溶皆一一谦和应答,言语周至,滴水不漏。
贾珍等在旁陪着,无不暗赞“龙章凤姿”,连张道士都捻须笑道:“王爷丰神俊朗,颇有老王爷当年之风。”
闲话几句,水溶便知情识趣地起身:“今日府上祈福盛会,晚辈不便久扰。因家中亦在邻近玄真观为太妃打醮,故特来拜见老太君。”
贾母恍然笑道:“原来如此,也是缘分。”
待要起身相送,水溶却似忽然想起,温声问道:“今日盛会,不知林世兄可曾同来?上回与世兄闲谈时,说好要手谈一局,一直未曾得空。”
贾珍忙赔笑道:“回王爷,弟弟因着课业繁重,今日未曾前来。”
水溶闻言,目中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又向众人致意。
只宝玉听得众人话里话外总提着林祈安,心中隐隐有些不是滋味。但还是将人送出门外,好一番惜别。
这边厢,戏台早已备妥。
张道士恭请贾母并众女眷登楼,贾母在正面楼上首位归坐,王熙凤、李纨、尤氏并贾蓉媳妇等,则被引至东楼安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