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恐怖灵异 > 谁规定绛珠必须还泪? > 第176章 梅香浮动论诗魁
林祈安回到林府时,暮色已染透窗棂。

踏入书房,便见案头端端正正摆着一张泥金帖子。

他眉头一挑,拾起细看,竟是北静王府的春梅宴请帖,字迹工整如列阵之兵。

“贺伯,这帖子何时送来的?”

贺伯回忆一瞬,回道:“约莫申时,由王府长史送来的。老奴见少爷未归,便搁在案头了。”

看来墨阳黎氏这位嫡系公子,在京城权贵眼中的分量,比他预想的还要重上三分。

要不北静王也不会亲自上门下帖。

“有意思。”他指尖在“恭请林公子”几个字上轻轻摩挲。

梅花,位列四君子之首,更是百花之先。东坡居士曾咏“梅花开尽百花开”,道尽此花占得春先的灵韵。

当下正值元月底,虽说腊梅将谢,可北方气候寒冷,朱砂、绿萼等各色春梅正开得娇艳。

林祈安刚至梅园门口,便有青衣小厮接过名帖,引着他入了园子。

穿过月洞门,但见满园春色,暗香浮动间,已有三五士子悠闲散步于梅林之中。

正厅内十二扇楠木隔扇尽数打开,将室外满园红梅尽收眼底。

北静王盛水溶端坐主位,一身靛蓝团龙纹锦袍,正含笑望来:“林公子来得正好。”

林祈安躬身行礼,余光扫过全场。

东侧首位坐着黎韫,一袭雪青长衫,见他进来,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西侧首位竟是贾宝玉,项上金螭璎珞圈映着满堂烛火,晃得人眼花,眼中诧异更胜。

这座次,可见自元春封妃后,贾家正是烈火烹油之时。

更远处坐着些熟面孔,忠靖侯家的嫡子正与缮国公府的公子对弈,神武将军之子冯紫英则在梅窗下与柳湘莲低声交谈......

在场之人,除却王孙公子、清客谋士、京城名角,甚至还有江湖奇人,可谓是齐聚一堂。

北静王这“贤王”雅号,倒非浪得虚名。

其门下食客三百,无论寒门才子还是江湖异士,但有一技之长者皆可入幕。这般礼贤下士的做派,确实在士林中博得不少清誉。

林祈安打过招呼后,就自觉顺着指引落座。

待坐定环顾间,发现身侧竟是老熟人。

赵序此刻正皮笑肉不笑的拱手:“林案首今日竟有雅兴赴这风月之会?莫不是走错了地方?”

“不曾想赵兄还是这么关注在下,过奖过奖。”林祈安不甘示弱,笑着拱手,又低声道,“还未恭贺赵兄成功荣登'孙山'之列,虽说是榜末,到底也算跃过乡试龙门了,此后定当前途无量。”

“你......”赵序面色霎时涨如猪肝。

此前在国子监,他处处都想压林祈安一头,结果临到年末考教之时,人家根本没来参加考试。

这会儿人家拿下小三元,而自己虽以监生之便过了乡试,却没发挥好,只位居末榜。

这乳臭未干的小子,竟这般直言嘲讽,简直狂妄自大!

见酒盏都要被赵序捏碎了,林祈安不觉好笑,这人一点没长进啊。

“赵兄慎饮。”林祈安虚扶其腕,“这梨花白后劲绵长,易醉。”

“不劳费心!”赵序仰颈饮尽,袖口沾了酒渍也浑然不觉,“你可莫要得意过头,今日群贤毕至,皆为诗词翘楚,并非你逞口舌、论策论之地。腹中若无半点风月,小心贻笑大方。”

“谢赵兄提点。”林祈安毫不在意,继续逗弄道,“待会儿要是有人为难在下,还望赵兄看着同窗之谊......”

话未说完,赵序已"啪"地一声放下酒盏,扭身与旁座攀谈,只留给林祈安一个绷紧的后颈。

赵序此人虽过于自负,但也从未私下给人下过绊子,林祈安闲来无事,也乐意与他争辩几句,权当解闷。

园中忽起笙箫之声远远,恍若隔雾看花。

案上陈设着梅花攒盒,里头盛着松瓤鹅油卷、藕粉桂糖糕等细点,配着鎏金执壶里的梨花白,倒也风雅。

三三两两的宾客或执卷论诗,或把盏赏梅,倒真应了“谈笑有鸿儒”的景致。

黎韫此时也明白了,林祈安应是也收到了帖子,不觉对这位北静王的喜好交友能力有了新认知。

无意间瞥见林祈安与身旁之人交谈时,那人的小表情,不觉失笑。

“黎先生可记得在下?”贾宝玉不知何时已立在案前。

盛水溶略感意外:“不想两位贤弟竟是旧识?”

黎韫看了看贾宝玉,似是忆起什么,淡淡回道:“确有过一面之缘,没想这般巧。”

“哦?”盛水溶手中折扇轻敲掌心,“黎先生太过低调,小王也是近日才得知你早于年前便来了京城,失礼失礼。”

黎韫轻笑一声,举杯致敬:“王爷客气。”

贾宝玉还欲交谈,不曾想黎韫直接起身:“这满园景致不可辜负,在下先失陪了。”

“那黎先生自便。”话毕,盛水溶广袖一展,朗声道:“今日群贤毕至,不若一起移步赏梅。若有妙句,当录于这泥金诗笺之上。”说着从侍从手中取过一叠洒金宣纸,“本王必以重宝酬之。”

话音一落,满座哗然,连称“王爷雅量高致”。

“东风微递幽香出,十里梅林寻春来。”

林祈安漫步于满园“云霞”中,暗自感慨,这种场合,果然难见沈纪尧的踪影。

正沉吟间,忽见假山石后转出个冷峻少年,一袭月白箭袖,腰间鸳鸯剑穗轻晃,正是柳湘莲。

“林公子安好。”柳湘莲抱拳一礼。

林祈安微微颔首:“柳公子别来无恙。”

柳湘莲见这少年气度清华,又与北静王相熟,愈发局促起来。

他虽是柳国公府旁支,但血缘已远,又因父母早逝家道中落,今日能赴此宴,全赖冯紫英引荐。众人皆知北静王好客,交友从不计较身份,便都想来一睹其风采。

踌躇再三,柳湘莲终是低声问道:“不知...那位姑娘伤势可大好了?”

林祈安眉头微微蹙起,提醒道:“柳公子,她虽是个丫鬟,终究是闺阁女眷。”

“是在下唐突了。” 柳湘莲慌忙作揖致歉,耳根微红。

听闻晴雯只是个丫鬟,他眼中反而闪过一丝希冀之色。想他这般没落子弟,若能娶得如此绝色女子,倒也不枉此生。

林祈安也知晓,面前之人素性豪爽,不畏权贵,不在乎身份,曾放言 “定要娶一个绝色女子”。

见这位“冷面二郎”脸都红了,林祈安轻笑道:“少年慕少艾,本是人之常情。然男子立身立世,当以立业为首,待衣锦荣归,或许良缘可期。”

柳湘莲闻言怔住,不想面前少年竟如此通透。

待要再问,却见林祈安已转身离去,衣袂拂过梅枝,惊落几瓣胭脂色。

梅影横斜之处,黎韫正被几个士子围住请教。他瞥见林祈安身影,低语几句便抽身而来。

“可有妙句?”林祈安倚着梅树笑问,“先说与我品鉴一番。”

“林兄是在我这‘偷师’?”黎韫调侃道。

“岂敢。”林祈安故作张望,“我刚可听那些士子议论,黎兄素有‘八斗之才’,‘七步成诗’对你应不算难事。不知此刻走了几步了?”

他故意将“七步”二字咬的极重。

“林兄莫不是把《世说》当《汉书》来考据?”

林祈安当然知道 “七步成诗” 这一典故出自《世说新语文学》,其真实性存疑,那首《七步诗》是否为曹植所作,都有待考究。

他折下一支红梅,浅笑道:“若论史实,以曹子建诗才,何须七步?这般说,倒像是埋没了才高八斗之名。”

黎韫倒没否认,只轻声调侃:“我可是听师兄说,某人一作诗时......案前总要落满青丝。”

林祈安手中梅枝“啪”地折断,这周夫子怎么总给这人揭自己老底。

“这神京城还真是小啊。”盛水溶款步而来,“不想诸位都是旧相识。”

林祈安执礼:“王爷雅集,自然群英荟萃。”眼风扫过其身后跟着的贾宝玉,戏谑道,"呦,宝二哥也在。"

贾宝玉轻“哼”一声,敷衍回礼。

又见黎韫与林祈安刚才言笑晏晏,心想,怪不得对自己这般冷淡,肯定是二人早有勾连,林祈安说了自己什么坏话。

果然,与他交好的都不是什么好人。

盛水溶恍若未见暗涌,依旧笑的温润,折扇轻点厅内:“不若移步续饮,也好讨教诸位妙句。”

众人皆随着北静王,向室内走去。

“你认识?”黎韫与林祈安并肩同行,好奇问道。

“嗯。”林祈安点头,又道,“我表哥。”

黎韫眉梢微动,这二人明显互看不顺眼,哪里似表亲?

厅内已设下十数张黄花梨翘头案,士子们正将诗笺呈于北静王案前。

虽是以梅为题,又不限诗词韵脚,但林祈安也不打算动脑子。

他深知后世那些穿越爽文里,主角在诗会中拿古诗打脸众人的情节,在现实中根本行不通。

这类文人雅集,多是即兴联诗、射覆等活动。若用他人古诗扬名,要是遇到讲究即席唱和的文人雅集,无异于焚琴煮鹤。

更遑论每个朝代诗词审美各异,若用错了,就好比别人在演奏古典乐曲,你却拿出一把电吉他,贻笑大方。

故此,林祈安早已在一旁安坐,打算做个看客。

可明显有人不打算放过他。

“林案首为何吝于赐教?”赵序突然发难,踱步靠近,扬声道,“莫非瞧不上我等?”

“赵兄此言差矣,在下愚钝,并无妙句。”林祈安不卑不亢地回应。

“林公子过谦了,您可是刚获得小三元之衔。令尊更是圣上钦点的一甲探花郎,当年所作诗词也曾名扬神京城,在座谁人不知?想来必定青出于蓝。”

赵序作为最了解林祈安不善风月诗词的人,自然不想放过这个嘲讽的机会。

听赵序这么一说,众人齐刷刷地看了过来,开始小声议论。

有年长的清客疑惑道:“这位竟是林公之子?”

又有人赞道:“在下观其年岁不长,竟已获小三元?”

“公子气度不俗,定然文采斐然。”

“是啊,还请林公子赐教。”

议论声渐起,贾宝玉忽的冷笑道:“他专善钻营八股文章,如何能做此等雅事?”

“还是宝二哥知我。”林祈安笑着拱手,“在下确非骚人墨客。”

见荣国府公子都如此说,众人皆是叹息:

“往日并未在诗会雅集上见过此人身影,莫非......”

“看来林公之才怕是后继无人......”

见众人兴致高涨,盛水溶直接抬袖命侍女捧来笔墨,直接摆到林祈安面前:

“林公子何必过谦?不过是随性之作,但抒胸意,好让本王也一睹为快。”

黎韫皱眉起身,本欲解围。

却见林祈安神色从容,起身执起狼毫。被一众人围着,却不见丝毫局促,朗声开口:

“既王爷开口,那在下便献丑了。”

赵序见此,脸上露出一副等着看好戏的神情,心想就算林祈安勉强写出一首,自己也定要好好挑刺一番。

心中暗自得意,这人还不如刚才悄悄写好,混进诗稿里呢。

可林祈安面色不改,笔走龙蛇间,一阕《眼儿媚·咏梅》跃然纸上:

“莫把琼花比澹妆,谁似白霓裳......”

字字如珠玑落玉盘,待写到“冷烟和月,疏影横窗”时,满座寂然。

王府的老清客颤巍巍捧起诗稿,竟忘情朗诵起来。

“好个‘冰肌玉骨天分付’!”冯紫英击掌赞叹,“林兄竟有此等风骨!”

贾宝玉盯着那句“莫近东墙”,手中茶盏微微倾斜。又见林祈安对着自己眨眼,心下只觉他分明是借着梅花喻人,暗讽自己!这人果然一直瞧不起自己,才处处与自己对着干。

刹那间,厅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停下手中动作,目光齐齐投向案上墨迹未干的纸稿。

有士子赞道:“林公子此词,将梅花之神韵与高洁,描绘得淋漓尽致,让人拍案叫绝。”

“是啊,此词意境,超凡脱俗。”

“妙啊,林公子大才,不愧是新科小三元!”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赞美之声不绝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