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闲聊了一会儿,桌上的茶果便被依次撤下。
贾母微笑着环顾众人,开口说道:“大家也都乏了,先去歇着吧。” 说罢,唤来两个婆子,吩咐道:“带他们兄妹二人去前院拜见两位舅舅。”
邢夫人听闻,立刻满脸笑意地快步上前,亲昵地拉住黛玉的手,说道:“我陪着一起去。”
于是,二人随着大舅母一同行礼退下。
待屋内众人走后,贾母叫了身边的管家婆子前来问话。
老太太虽老了,没有心力管家中琐事,但是,刚才关于接人的事,一看王夫人脸色就知不对,便让身边的婆子前去打听。
不多时,管家婆子回来就细细禀报了。
贾母听完,心中暗自大骂王夫人目光短浅,小家子气。
只是,她一向偏爱二儿子,又念着王夫人生下的一对儿女,实在不好轻易惩罚她,让她在小辈面前失了颜面。只能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寻思着找个时机补偿一二。
不得不说,这王夫人在生孩子上是有点本事的,长子贾珠是个会读书的,要是还在,定早已榜上有名。
嫡女又送进宫为贾府谋前程了,全家都得给王夫人几分脸面的。
十年前又老蚌生珠,有了次子贾宝玉,那可是个衔玉而生的宝贝金蛋子,长的又像其祖父,最得贾母宠爱。
……
这边林祈安与林黛玉兄妹二人,随着邢夫人,身后跟了几个婆子丫鬟,一起出了垂花门,早有小厮拉着一辆马车过来。
林黛玉诧异了下,便扶着大舅母,和哥哥一起上车了。
这府中行事,全然没了规矩,继承爵位的长子贾赦与妻子邢夫人,竟被安置在府里东南方的角落里,与主院隔开。
须得先出了西角门,坐着轿子往东走过荣国府大门,从东角门进去,才到了国府继承人贾赦的住处。
而次子贾政一家却住在正院荣禧堂,紧邻贾母的正房荣庆堂。
说起这嫡长子贾赦,如今虽袭了一等将军的爵位,但品行实在是令人一言难尽,与其儿子贾琏皆是贪财好色之徒。妻子邢夫人又出自小门小户,完全不敢管丈夫和继子,在这贾府中毫无权威可言。
也难怪贾母对他们夫妻二人不喜。
等到了地方,三人下了轿子,邢夫人拉着林黛玉的手,林祈安随后跟着进了院子。
穿过三层仪门,便见一方正房,虽小巧却颇为别致。
庭院中假山错落,花草繁茂,别有一番韵味。
进入正厅,一群身着华丽服饰的姬妾丫鬟赶忙迎了上来。
邢夫人招呼二人坐下,交代了几句,便进去请贾赦出来。
片刻后,邢夫人又独自出来,说大舅舅身上不好,省的落泪,不忍相见。
可见贾赦此人生性凉薄,亲妹妹不在了,留下一对幼子,千里迢迢而来投奔。首次见面,你一句身体不适就推脱了?
省的落泪?不忍相见?
尽显敷衍之色。
遭到这份冷遇,年幼的黛玉心下低落,但是面上没有表现出来一分。
二人规规矩矩的关切地询问了几句,便准备告辞。
邢夫人再三挽留,劝二人留下吃点便饭。
林黛玉一番教科书式的推辞致歉:“舅母爱惜赐饭,原不应辞,只是还要过去拜见二舅舅,恐领了赐迟去不恭,异日再领,未为不可。望舅母容谅。”
一旁的林祈安心下得意,我妹妹真厉害。
别人客气相邀,要是留下了,回头去二房请安见礼,岂不耽搁了?
这个“坑”,有的人活到六十岁都不一定能躲得过去,还将话说的这般漂亮。
二人原路返回到荣国府的正院,跟着两个婆子往二舅舅的荣禧堂走去。
林如海曾经对林祈安讲过,二舅舅贾政是有学识的,虽不知为何没考取功名,但平日里最爱和文人墨客一同谈诗论道。
但,对于贾政之人,林祈安有自己的看法,只待了解后验证。
荣国府正院,气势恢宏,华贵威严,自是比贾赦那边气派许多。
抬头望去,迎面便是一个赤金九龙金地大匾,上书三个大字:“荣禧堂”,下方有一行小字:“某年月日,书赐荣国公贾源”。
贾源便是首代荣国公,也就是贾母的公公。
王夫人平日里并不住在正房,而是居于正房东边的三间耳房。
婆子领着兄妹二人走进东房,请他们二人去炕上坐,稍候片刻。
那能坐吗?那可是主位。
林黛玉俯身谢过,就在下方客座上坐下,而后,林祈安也跟着在一旁坐下。
是他不知道怎么坐吗?是他在思索,这些婆子怎么能对着两个孩子埋坑?
要是成年人,你这番对待,可能是客气、抬举。
可对孩子这般……引人深思。
片刻后,又出来个小丫鬟:“太太说了,请林公子和林姑娘去里边坐吧。”
这番操作,亲疏远近高下立判。
邢夫人虽愚笨些,可从没这般对两个孩子摆架子。就是连贾母,见到二人都是迎上前来。
但人家做为长辈,二人也只有起身,随着丫鬟向屋内走去。
房内,王夫人稳稳坐在西边下首,见二人进来,便往东让。
再三邀请二人在东边榻上入座。
林黛玉心中料定,这是二舅舅贾政之位,几番推辞。见旁边另有三张小椅,便向椅子上坐了。
抬眼就见自家哥哥,端正在东位坐下。
林黛玉:“……”
怎么办,哥哥今天怎么突然变傻了。
林祈安不管不顾,看着同样愣神的王夫人,笑问:“怎么?这里坐不得?”
一旁的周瑞家的,也不敢上前多说,毕竟是王夫人亲自再三请人上座的。
现下,黛玉也知道哥哥这是在和王夫人置气,也不言语。
坐就坐了,谁敢乱说,到时候她也能去辩几句。
王夫人尴尬的笑了笑:“自然可以坐。”
“那就好,外甥不忍舅妈如此盛情相邀,想来是想与我兄妹亲近。”林祈安笑的一脸单纯。
王夫人深吸口气,又对二人道:“可不巧了,你二舅舅正在宴客,只有下次再见了。”
不巧?可太巧了。
林祈安正在内心吐槽着,有丫鬟来报老太太传晚饭了。王夫人应下,拉着林黛玉的手一边往贾母处走,一边说:“你三个姐妹都是极好的,往后与她们在一处念书认字、学针线,尽可一块儿玩闹。”
林黛玉乖巧点头应下,林祈安默默跟在身后,冷眼看戏。
王夫人依旧一副慈悲良善的模样,柔声对林黛玉说:“舅母有一句话要嘱咐你,我有一个祸根孽胎,是家里的‘混世魔王’,今天他到庙里还愿去了。”
林黛玉问:“舅母说的可是我那位表哥?在家时常听母亲提起,说是比我们兄妹大一岁,虽淘气些,但对姐妹们是最好的。”
王夫人微微一笑,说道:“你不知道,他呀,从小最受老太太宠爱,与姐妹们一同长大,娇养惯了的。若姐妹们不理他,倒还安静些。若是有姐妹和他多说一句话,他心里一乐,不知要多生多少事来,你别理睬他就是了。
他嘴里一时甜言蜜语,一时有天无日,一时又疯疯癫癫,只休信他。”
林祈安听此,感觉自己这一趟仿佛是触发了既定剧情,时间虽变了,但两个舅舅没见着,贾宝玉还是去还愿了?这谁还看不出猫腻。
不过,这王夫人对自己儿子的评价可谓是句句珠玑,这贾宝玉不就是人来疯吗?
林祈安不禁有点期待,初次见面时,还会不会有贾宝玉发癫名场面了。
林黛玉一一应下,又笑回道:“外甥记下了,我如今也九岁了,是该避着点表兄。只是,我哥哥自幼顽皮……”
“舅母放心,我也不理睬他。”林祈安立刻补充道。
林黛玉:“……”
贾敏可是与二人说过,贾宝玉极受外祖母疼爱,但却是个不爱读书的。虽不知长大会否有长进,但见二舅母此番敲打,林黛玉也不想让哥哥和他玩。
但说话需要这般直接吗?
王夫人已经无力攀谈了,她自然了解自家儿子,知道他见到漂亮妹妹定会缠着要玩在一起。这外甥女又生得如此标致,再说贾府哪里真有这避嫌的规矩?
自己今日这一番客气,这两个孩子像没心眼似得。
只是话已出口,只能勉强压下心中的不悦。此时,王夫人脸黑的和锅底一般,讪笑着继续领着二人往贾母处走去。
林祈安看着自己带大的妹妹,又安心了一分,跟在后面强忍着才没笑出声。
路上经过贾琏与王熙凤的院子,王夫人便指着向二人介绍了一番。这贾府的长房嫡长子一家,却没和亲爹贾赦住在一起,反而挨着二叔贾政一家住在正房旁边,真是奇了。
三人来到老太太处,金流和沁露已休整完在此等着林黛玉了,见自家姑娘过来,便一同跟着伺候用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