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死一般的沉默。
过了好半天,那个男音才颤抖着响起:“那……那你不也没拦着我吗?”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也是勾错人了吗……”
男音越说越小,似乎在极力辩解,试图把责任分摊出去。
“你看,当时现场那么乱,血肉模糊的,名字读音又一样,我平舌翘舌分不清,你作为组长,你也没核对啊……”
又是长长的叹息声。
两个人像是一对闯了祸还没法跟家长交代的倒霉孩子,在那儿唉声叹气。
“完了完了,这个月的奖金又要没了。”
“别说奖金了,这属于重大工作失误,要是被判官大人知道了,咱们俩得去十八层地狱刷一百年的油锅。”
“那怎么办啊姐?”
“还能怎么办?这事儿绝对不能被发现,必须神不知鬼觉地平掉。”
陆云苏的意识终于彻底回笼。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并不是医院洁白的天花板。
而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一种惨淡的、死灰色的光线,笼罩着一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像是烧焦的纸钱,又像是腐烂的彼岸花。
她正躺在一块冰冷的黑色石头上。
在她身边不远处,立着一块残破的石碑。
石碑上用鲜红如血的大字刻着三个字——
奈何桥。
陆云苏并没有动,多年的卧底生涯让她养成了在陌生环境中先观察再行动的习惯。
她微微转动眼珠。
在她的左侧,站着两个人。
或者说,两个鬼差。
一个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戴着高高的黑帽子,手里拿着一根哭丧棒,脸色黑得像锅底。
另一个穿着白色的长裙,戴着白帽子,舌头并没有像传说中那样伸出来,反而长得挺标致,就是脸色惨白得吓人。
这一黑一白,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黑白无常了。
而在他们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不,准确地说,是一个鬼魂。
那是一个男人。
即使是在这阴森森的地府,这男人也显得格格不入。
他穿着一身旧式的军装。
他身材极高,宽肩窄腰,身姿挺拔如松。
只是那身军装破破烂烂的,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血迹和弹孔。
像是刚从修罗战场上走下来。
但他长得真帅。
剑眉入鬓,鼻梁高挺,薄唇紧抿。
那一双眼睛深邃,透着一股看透生死的冷漠和肃杀。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一言不发,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似乎是感觉到了陆云苏的视线。
那个帅哥微微侧头,朝她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陆云苏心头一跳。
好强的煞气。
这男人手里的人命,恐怕比她见过的毒贩加起来还要多。
那边,黑白无常似乎终于商量出了对策。
白无常整理了一下衣服,转过身,对着那个军装帅哥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假笑。
虽然她脸很白,但还是能看出几分羞涩。
毕竟帅哥在哪里都是稀缺资源,哪怕是在地府。
“那个……不好意思啊,让你久等了。”
白无常的声音瞬间变得温柔夹子音,和刚才骂人的泼妇判若两人。
“我现在就送你回去,你这个属于特殊通道,不用排队喝汤。”
军装帅哥收回看陆云苏的目光,淡淡地点了点头。
那一身破烂军装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摆动。
白无常红着脸,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引着帅哥往奈何桥上走。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狠狠瞪了一眼那个黑西装:“318,你自己惹的祸,你自己擦屁股!处理干净点!”
黑西装——也就是黑无常318,苦着一张脸点了点头。
白无常带着军装帅哥跨过了奈何桥。
帅哥高大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桥头的迷雾中。
河边,只剩下了黑无常318和躺在地上的陆云苏。
318看着白无常走远,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垮了下来。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把头上的高帽子摘下来扇风。
“这叫什么事儿啊……”
他抓耳挠腮,那张黑脸上满是纠结。
“把活人勾下来了,送回去吧,肉身估计都凉透了;不送回去吧,这可是重大违规……”
他愁得直叹气。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下意识地低头看向地上的“尸体”。
这一看,他的魂儿差点吓飞了。
只见那个本该昏迷不醒的女人,此刻正睁着一双清凌凌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眼神锐利,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审视。
就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在盯着一只瑟瑟发抖的兔子。
“啊啊啊啊——!”
318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吓得一屁股向后挪了好几米。
“诈、诈尸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河边回荡,震得周围的雾气都散了几分。
陆云苏皱了皱眉。
她缓缓地用手撑着地面,坐了起来。
动作有些僵硬,但并不迟缓。
她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然后,她冷冷地看向那个惊恐万状的黑无常。
红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别吵。”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那是长期身居高位、在生死线上游走的人特有的气场。
318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尖叫声戛然而止。
他捂着嘴,瞪大了眼睛看着陆云苏,浑身发抖。
“你……你醒了?”
陆云苏没有理他。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她转头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黑漆漆的一片。
脚下是暗红色的土地,像是被血浸透了。
旁边是一条浑浊的大河,河水悄无声息地流淌,里面似乎有无数张人脸在沉浮。
不时有半透明的魂魄从他们身边走过。
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满身是血,有的还在哭哭啼啼。
那些魂魄经过时,都会好奇地看一眼这两个奇怪的组合——一个吓得发抖的鬼差,和一个气场两米八的生魂。
陆云苏收回目光,重新看向318。
她往前走了一步。
318吓得往后缩了一步。
“听说,你勾错魂了?”
陆云苏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但就是这种平静,让318感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他想起了生死簿上的记载。
陆云苏,女,26岁,某绝密部门特勤人员,精通格斗、枪械、侦查,性格坚毅,曾单枪匹马捣毁……
完了。
惹到硬茬子了。
这不是那种哭哭啼啼求饶的小女生。
这是能把天灵盖给你掀了的女杀神。
318腿一软。
“噗通”一声。
他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动作标准,姿势熟练,显然平时没少跪。
“对不起!姐!真的对不住!”
318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哭丧着脸大喊。
“是我平舌翘舌不分!是我普通话没过二级!是我工作失误!”
“求求您别投诉我!千万别去判官那告状!”
“我会给你想办法的!我一定给你想办法!”
陆云苏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黑无常,挑了挑眉。
“哦?”
她双手抱胸,微微俯身,压迫感十足。
“我还没吃到我的炖排骨,你说,你想什么办法赔我?”
318看着眼前这张冷艳逼人的脸,脑子里疯狂运转。
肉身毁了,回是回不去了。
但是如果不给她一个满意的交代,这女魔头肯定会闹得地府鸡犬不宁。
到时候自己不仅奖金没了,饭碗也没了。
318咬了咬牙,像是做出了什么违背祖宗的决定。
“姐!我知道有个空缺的好差事!虽然不是原来的世界,但是……但是绝对能吃香的喝辣的!”
陆云苏眯了眯眼。
“只要有排骨吃?”
“有!管够!”
318信誓旦旦。